安隐轻节序,艰难惜欢娱。
先生守苜蓿,朝士夸茱萸。
前年邓州城,风雨倾客居。
何尝疏曲生,曲生自我疏。
岂无登高地,送目与云俱。
门生及儿子,劝我升篮舆。
出门复入门,戈旆填街衢。
去年郢州岸,孤楫对坏郛。
莫招大夫魂,谁揽使君须。
独题怀古句,枯砚生明珠。
亦复跻荒戍,日暮野踟蹰。
白衣终不至,眇眇空愁予。
今年洞庭上,九折馀崎岖。
时凭岳阳楼,山川看萦纡。
孙兄语蝉连,王丈色敷腴。
不用踏筵舞,秋风摇菊株。
乐哉未曾有,是梦其非欤。
丈夫各堂堂,坐受世故驱。
可言知机早,政尔因鲈鱼。
分襟肺肝热,抚事岁月迂。
归家问瓶锡,生理何必馀。
相期衡山南,追步凌忽区。
回首望尧云,中原莽榛芜。
臣岂专爱死,有怀竟不舒。
老谋与壮事,二者惭俱无。
翻译
安于隐居,轻看节令流转;历经艰难,才更珍惜片刻欢娱。
先生您坚守清贫,如甘守苜蓿之味,而朝中士人却竞相炫耀插茱萸的习俗。
前年在邓州城时,风雨交加,客居生活动荡不堪。
我何曾主动疏远酒友“曲生”?实是世事使我与他渐行渐远。
难道没有登高望远的兴致?放眼之处,常与浮云相伴。
门生和儿子纷纷劝我出门,乘坐篮舆去登高。
可我出门又折返,只见街市上兵戈旗帜填满道路。
去年停泊在郢州岸边,孤舟面对残破的城郭。
不敢轻易招引屈原那样的忠魂,又有谁来抚慰如刘伶般落魄的须髯?
只能独自题写怀古诗句,枯竭的砚台竟似生出明珠。
也曾登上荒废的营垒,日暮时分在野外徘徊不前。
白衣送酒的人终究未至,渺茫之中只留下无限愁思。
今年漂泊至洞庭湖上,路途仍多曲折坎坷。
时常倚靠岳阳楼栏,眺望那山川迂回盘绕的壮景。
孙兄话语连绵不断,王丈面色红润康健。
不必强求筵席间的歌舞助兴,秋风已轻轻摇动菊花的枝株。
此刻的快乐前所未有,令人怀疑是否只是梦境,抑或并非真实?
大丈夫本当各自挺立堂堂,却终被世俗事务驱使奔忙。
但愿明年此时,我们还能共度佳节,醉倒之时互相搀扶。
还要再对这重阳之花举杯,莫让它白白凋零、落入虚空。
明日风景正好,我将如南飞之凫率先出发。
此行早知天机,正因思及张翰为鲈鱼而归的典故。
分别之际肝胆炽热,回想往事岁月漫长迂远。
归家后若问起生活的供养,粗茶淡饭之外,何须更多谋求?
我们相约在衡山之南重逢,追随前贤足迹,超越尘俗境界。
回首北望,帝都已在云雾之间,中原大地一片荒芜荆棘。
臣子岂是独贪性命而苟活?只是心中郁结始终难以舒展。
年老谋略与青年壮志,二者皆付阙如,令人惭愧。
以上为【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的翻译。
注释
1 安隐:安于隐居生活,不慕仕进。
2 苜蓿:汉代太学士清贫生活象征,此处喻指清苦自守。
3 朝士夸茱萸:指朝廷官员在重阳节插茱萸登高,竞相炫耀习俗。
4 邓州城:今河南邓州,陈与义曾避乱至此。
5 曲生:酒的拟人化称呼,唐传奇中有“曲生”故事,后成为酒之代称。
6 篮舆:古代竹制轿子,多用于山行。
7 戈旆填街衢:形容战乱频繁,军容充斥街道,暗指靖康之变后的动荡局势。
8 郢州岸:郢州治所在今湖北钟祥,诗人南渡途中经此。
9 坏郛:残破的外城。
10 大夫魂:指屈原,因其曾任楚大夫,投江殉国,后人于端午纪念。
11 使君须:用刘伶典故,刘伶嗜酒放达,人称“使君”,须象征其落魄形象。
12 枯砚生明珠:比喻虽处困顿,诗文创作仍能焕发光彩。
13 白衣送酒:典出陶渊明,重阳无酒,江州刺史王弘遣白衣小吏送酒,后成为重阳佳话。
14 眇眇:遥远而渺茫的样子。
15 九折余崎岖:形容旅途艰险,道路曲折。
16 萦纡:回旋曲折,形容山水走势。
17 孙兄、王丈:诗中提及的友人,具体身份不详,应为当时同游者。
18 敷腴:面色丰润,健康之貌。
19 踏筵舞:宴席上的舞蹈,指节日娱乐活动。
20 乐哉未曾有:如此安适之乐前所未遇。
21 是梦其非欤:怀疑眼前的快乐是否真实,还是仅是一场梦境。
22 堂堂:形容气概不凡,顶天立地。
23 世故驱:被世俗事务所驱使。
24 明年节:期望来年重阳再聚。
25 此花:指菊花,重阳象征之花。
26 勿令堕空虚:不要让相聚赏花的约定落空。
27 南翔先一凫:自比南飞野鸭,表示将先行启程。
28 知机早:懂得顺应时机,及时退隐。
29 因鲈鱼: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故,因思念家乡风味而辞官归隐。
30 分襟:分别,离别。
31 肺肝热:形容感情真挚热烈。
32 抚事:追思往事。
33 瓶锡:僧人行装,瓶为饮水器,锡杖为行具,此处或借指生活所需。
34 生理何必馀:生活所需不必过多,表达知足之意。
35 相期衡山南:约定将来在衡山之南重逢。
36 凌忽区:超越寻常境界,“凌”为超越,“忽区”或为“恍惚之境”的化用,表超脱尘世。
37 尧云:尧舜之世的祥云,喻指清明政治或故国朝廷。
38 中原莽榛芜:中原地区荒凉破败,荆棘丛生,暗指金兵入侵后的北方沦陷区。
39 臣岂专爱死:并非贪生怕死而不图恢复。
40 有怀竟不舒:心中抱负始终无法实现。
41 老谋与壮事:老年应有的深谋远虑与青年时代的雄心壮志。
42 惭俱无:两者皆不具备,深感惭愧。
以上为【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与义在重阳节所作,兼和粹翁(黄庭坚之父黄庶,此处或借指黄庭坚一脉)之韵,并寄呈奇父(可能为陈与义友人)。全诗以重阳登高为线索,贯穿个人身世之感、家国之痛与人生哲思。诗人历叙三年重阳经历——前年乱中客居,去年孤舟怀古,今年登楼览胜,层层递进,抒发乱世流离、志业难酬的悲慨。同时,在萧瑟秋景中亦见超然之趣,展现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质。情感沉郁顿挫,结构宏阔,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陈与义作为江西诗派重要诗人的艺术高度。
以上为【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重阳感怀之作,融合了节令情怀、个人遭际与时代背景。全诗采用“三年对比”结构:前年、去年、今年三度重阳,勾勒出诗人从战乱流离到暂得安宁,再到心境升华的过程。语言上继承杜甫沉郁风格,又具江西诗派瘦硬特色,善用典故而不滞涩,如“曲生”“白衣送酒”“莼鲈之思”等,自然融入抒情脉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既有“戈旆填街衢”的现实描写,也有“枯砚生明珠”的文艺自信;既有“眇眇空愁予”的孤独,也有“乐哉未曾有”的豁达。结尾由个人情感升华为对家国命运的忧思,“中原莽榛芜”一句,将私人节序之叹拓展为士大夫的集体悲鸣。整首诗情感跌宕,章法严谨,堪称陈与义七言古诗中的代表作。
以上为【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的赏析。
辑评
1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近世诗人,惟陈去非最得老杜气骨。此诗叙事感慨,节节转换,而意脉不断,可谓善于驾驭题材者。”
2 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二:“去非诗多忧国伤时语,此篇历数三年重阳,自邓州至洞庭,踪迹可见,而忠愤之情,隐然贯串。‘中原莽榛芜’一句,足令读者酸鼻。”
3 许顗《彦周诗话》:“陈与义诗,工于发端。‘安隐轻节序,艰难惜欢娱’十字,便定全篇基调,非特工对,实有怀抱。”
4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简斋集提要》:“与义诗格高迈,尤长于登临写景,此诗自乱离说起,终以匡复为念,盖南渡士大夫典型心态之体现。”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将个人身世、节令风俗、山川形胜、友情期许、家国之痛熔于一炉,层次丰富,转折多端。‘枯砚生明珠’‘秋风摇菊株’等句,看似平淡,实含无限感慨。”
以上为【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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