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我是一个性格奇崛、可笑之人。
不妨常常开怀欢笑,
只要有人一笑,满座便如春风拂面。
当歌声低沉时她还微微浅笑,
酒醉中遇到欢笑之处反而轻轻皱眉。
无论是皱眉还是欢笑,都显得更加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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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子文:即严焕。鲍廉《重修琴川志》:“严焕字子文,登绍兴十二年第。调徽州新安教授,通判建康府,知江阴军,迁太常丞,出福建市舶,终朝奉大夫。焕长于书,笔法尤精。”
“侬是嵚(qīn)崎可笑人”句:《晋书·卷七十四·桓彝传》:“桓彝,字茂伦,……雅为周顗所重。顗尝叹曰:‘茂伦嵚崎历落,固可笑人也。’”
开口笑:《庄子·杂篇·盗跖》:“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
坐生春:韩愈《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诗:“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座生春。”
1. 侬:我,第一人称代词,吴语中常见,此处辛弃疾自指。
2. 崎崎:通“嵚崎”,形容人性格奇崛不凡,有风骨而不拘常格。
3. 可笑人:既指自己行为举止可笑,也暗含自嘲意味。
4. 不妨开口笑时频:鼓励多笑,不必拘束,体现豁达态度。
5. 坐生春:因某人出现或举动而使气氛变得温暖如春。
6. 歌欲颦时还浅笑:唱歌到动情处本应皱眉(表哀愁),她却仍带浅笑,表现其天性乐观。
7. 醉逢笑处却轻颦:酒醉中别人发笑时,她反而略皱眉头,显示其情感细腻、不随波逐流。
8. 宜颦宜笑:无论皱眉还是欢笑,都恰到好处。
9. 越精神:更加显得神采焕发,有生气。
10. 子文侍人名笑笑:子文为友人,其侍妾名叫“笑笑”,名字即点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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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浣溪沙·赠子文侍人名笑笑》是宋代爱国词人辛稼轩的作品。此词虽是作者赠给同僚严子文的侍姬笑笑的调侃之作,但通过对侍姬这类卑贱女子的赞赏,表明作者对人好恶是以是否维护国家统一为标准的,这从侧面反映了作者的爱国主义思想。
辛稼轩的人格是伟大的,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弥漫于他的整个精神世界,所以发之为诗文,大的可以成为《九议》、《十论》,小的或送一个侍姬这样近乎游戏的小令,也莫不都闪烁着思想的光芒。这阕词就是稼轩于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他二十九岁时,在同僚严子文的家宴上,赠给严子文的侍姬一位名叫“笑笑”的调侃之作。尽管如此,但令人读来总感到有一种潜在的思想力量,总觉得这阕词在语言文字之外,还有一种思想之波在撼人的灵魂,让人总想要去捕捉到它。
“侬”,江浙一带方言称“你”为侬。所谓“吴侬软语”,想必这一位侍姬是吴人,故稼轩戏以她的家乡话称她。“嶔崎可笑”,这是借用晋周顗赞赏桓彝的故事。《晋书·桓彝传》:“桓彝字茂伦,雅为周顗所重。顗尝叹曰:‘茂伦,固可笑人也。’”这里的“笑”据《诗词曲语辞汇释》解:“笑,欣羡之辞。与嘲笑之义别。”稼轩在另一阕《鹧鸪天·郑守厚卿席上谢余伯山》一词也说:“君家兄弟真堪笑,个个能修五凤楼。”修五凤楼是盛赞他们兄弟文章写得漂亮。所以这里的“真堪笑”,也是真值得羡慕之意。嶔崎本是指山的高峻,喻于人,是比之为骨鲠俊拔。稼轩把这个典故拉来送给这位侍女,这就等于说这位叫“笑笑”的侍女,竟是一位杰出不群的值得钦佩的伟丈夫式的人物了。这作为对一个侍女的歌颂,确实有点不伦不类。这当然不是稼轩没词了,不懂得用典而胡乱比附。以他这样一位写起词来“如春云浮空,卷舒起灭,随所变态,无非可观”的大家,不可能不懂用典,更何况他“其秾丽绵密处,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为女人作艳语,原也当行。那么就只有从文字的本意来理解了。这就是说笑笑一定有其不凡之处,所以稼轩才会许之以如茂伦那样的嶔崎历落,可钦可羡之人。古时侍姬,固多不凡。如张愔之关盼盼,石崇之绿珠,但那还多是忠于故主而已。而这里的笑笑,可惜没有留下更多的记载,其主既未故,那无妨反求之于稼轩所钦羡的事物。辛稼轩二十三岁奉表南归,本拟为祖国的统一作番事业的,谁知《美芹十论》空上,朝廷本无恢复之志,仅让他在建康作一行政之副职,而且是“添差之员”,形同虚设。以如此之壮年,抱一腔热血而来的盛气之英雄,仅给这样一个冷板凳坐,其心情之抑郁是可想而知的了。所以他在这同一时期作的《满江红》中就说:“笑人世苍然无物”。他对于主和派掌权的这个朝廷,认之为无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满朝公卿将相视之为“无物”的稼轩,却以“嶔崎可笑”许一侍姬,以这些猥琐的鬚眉作衬,则红粉之磊落也就非常形象、可以感触的了。
再从词中具体地分析一下笑笑的杰出之在。稼轩词中说了:就在于她“歌欲颦时还浅笑”、“醉逢笑处却轻颦”。理解这两句词,得了解当时的背景:南宋小朝廷正是如杜牧说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墙犹唱后庭花”那样的一个萎靡世界。在这时,每一个有良心的人,歌时应当是痛苦的,但这还是一般的感情。而她却于痛苦中反要浅笑。这不是写她麻木不仁,不是写她纵情欢笑,而是说她在本来欲颦之处,却发出了“浅笑”。这就透露了她这笑含有凄伤之情。这无法或不屑纵声的“浅笑”,只能是嘴角那苦苦的一撇,是冷然的微哂,是欲笑不得之强颜。总之它是内心痛苦之极的一种反态。长歌当哭,它是比哭更凄惨得多的。是以当别人快乐地喝醉了酒,作出种种丑态时,她却又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一股讨厌鄙弃之情溢于眉宇。这一颦一笑之间,就把她那种高傲的秉性,活脱脱地写了出来。正如屈原之“众人皆醉而我独醒”一样,她是很有点不同流俗而别具慧心的。在那样的社会里,竟有这样一位不趋炎附势、不同流合污,反而很有点脱俗超凡的女子,的确令人高兴,无怪乎稼轩要由衷地赞叹她“宜颦宜笑越精神”了。颦其所颦而笑其所笑,是以曰“宜”。那么这个“精神”就不单是指她那一种女性的美的外露,而更是指她一颦一笑所表现出来的高尚的精神境界。
从这里可以看到稼轩对于这一种傲态的钦佩,无此傲态作为底色,则轻颦浅笑,都显轻薄,徒见其不“宜”了。那么由此可见:笑笑的颦笑,定与抗战派的思想感情合拍,这固然是当时广大人民的普遍意愿,也不排斥她就是因坚持抗战而获罪以作奴婢的家属。因而她的见解很合乎稼轩的思想,所以稼轩这才有“一笑坐生春”的感觉。这春,是说如坐春风之中,不要从浅处着想。能使稼轩感到如坐春风之中的,那当然是他非常惬意的时候。岳珂写的他亲自经历的一段故事:稼轩守南徐的时候,每宴必命侍姬歌其所作。“既而又作《永遇乐》,序北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又曰:‘不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特置酒招数客,使妓迭歌,益自击节,偏问客,必使摘其疵,逊谢不可。客或措一二辞,不契其意,又弗答,然挥羽四顾不止。”把稼轩记得虎虎有生气。这当是“一座生春”最形象的解释。稼轩之所以如此迭歌以请益者,只不过意在悲歌以寄慨,感到豪情有所发泄罢了。这当然是他后来的事。以此类推,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在此家宴中高谈阔论,笑笑时发如花妙语,说得是那样中听,有助豪情,使人感到周身舒畅。故此稼轩对于的“开口笑时频”寄予了那样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当此之时,酒酣耳热,小小天地尽是他们主战派的世界,更难得的是,红粉居然知己,所以就更感到她越笑越精神,她此时,已完全不是一个歌舞妓,而直是他不能不钦佩的嶔崎历落的大丈夫了。
也许有人会说,这只不过是游戏笔墨,因为句句都要嵌有“笑”字,是以这里的颦笑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这当然不失为一种诠释。但刘勰说得好:“校练务精,捃理须覈。”典故之为用,本来重在更丰满地引证现实,是以用典宜切,这是绝不能胡乱拼凑的。辛稼轩词全集,一共写了一百八十四个“笑”字。可见他并不是不会用笑字。例如“绝代佳人,曾一笑、倾国倾城”,又如“的砾娇波宜笑”,又如“忽地倚人陪笑”,皆写得极尽风流之能事。因此,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以嶔崎之骨形容婀娜之姿。在古书中,这类形容女性的词本就不少。柳永有许多词是写给侍姬的,如“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如“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服”,如“虫娘举措皆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等等,不一而足,从没有以阳刚的嶔崎磊落之丈夫气概许女子。当然,这是柳永,固不足论。稼轩自己写的这类作品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如他在《鹊桥仙·赠人》中开头就是:“风流标格,惺松言语,真个十分奇绝。”在《鹧鸪天·有所赠》中说:“眉黛敛,眼波流,十年薄幸说扬州。”说明他并不是不能温柔,而一定要作盘空硬语的。最可比较的是,他还有一阕《蝶恋花·席上赠杨济翁侍儿》:
小小年华才月半。罗幕春风,幸自无人见。刚道羞郎低粉面,傍人瞥见回娇盼。昨夜西风陪女伴。柳困花慵,见说归来晚。劝客特觞浑未惯,未歌先敛花枝颤。
从题目说,与这篇堪称姐妹,然而那倒真个是满纸脂粉气。当然不能说这样娇小的女儿“嶔崎可笑”,然而也不是没有思想性。词中的“浑未惯”、“花枝颤”,将一个小女子的自尊和那因屈辱而颤栗的灵魂,刻画得非常深刻。稼轩毕竟是有心人,虽写得极温柔,亦极见个性。
可见这阕《浣溪沙》词决不是什么无聊文字,而要看成是写给“同志”的、又是一位为世俗所瞧不起而思想境界却又是杰出的同志。那怕是从仅仅不小瞧侍姬这类卑贱的小女子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稼轩的不凡。这样的主题,在当年要庄严地写出一篇论文,那是有碍的。他以“小道”之词,作即兴之赠,那就反而是风雅之事了。所以他虽句句不离“笑”字,句句不离笑笑的身份,但也句句都饱含了对于“同志”的欣慰之情。爱国主义的思想是伟大的,但却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他这里文字是非常技巧而优美的,他把一位侍女抬高到了这样高的地位,这就完全不是庸俗的捧角儿,而是他把对于祖国的热爱看得高于一切,用以衡量一切:谁不爱国,谁不维护国家的统一,虽卿相君主,他亦视为“无物”;而赞成国家统一的,则虽歌妓侍女,也可以许之为“嶔崎历落”之人。从这个侧面,令人又看到了稼轩对于祖国有着无比深挚的感情。也正是这种爱国主义的感情,使得他颠倒了对于大人物和奴婢尊卑的陈腐见解,从而具备了进步的立场,这在当年应该说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这首《浣溪沙》是辛弃疾赠予侍人“笑笑”的词作,表面写其名与性情之“笑”,实则借笑写人,以笑传神,通过“笑”与“颦”(皱眉)的对比,刻画出一位灵动聪慧、神情生动的女子形象。词风轻松诙谐,却蕴含深意:在辛弃疾一贯豪放悲慨的词风之外,此作展现出其细腻婉约的一面。全词语言简练,用语自然,通过日常细节传达人物气质,既显亲切,又富韵味。词中“有人一笑坐生春”一句尤为精彩,将笑容的感染力提升至化境,令人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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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小令虽短,却层次丰富,匠心独运。上片以自嘲起笔,“侬是嵚崎可笑人”一句,既是辛弃疾对自己仕途坎坷、性格刚直难容于世的感慨,也为下文“笑”字埋下伏笔。他虽自谓“可笑”,却主张“开口笑时频”,表现出一种超脱与旷达的人生态度。而“有人一笑坐生春”陡然转笔,由己及人,赞美“笑笑”一笑倾城的感染力,将物理空间升华为心理感受,极富诗意。
下片进一步刻画“笑笑”的神情变化:“歌欲颦时还浅笑”写出她在感伤情境中仍保有一丝笑意,或许出于天性乐观,或许是一种温柔的化解;而“醉逢笑处却轻颦”则反其道而行之,在众人哄笑时反而微蹙眉头,显示出她内心的敏感与独立判断。这种“笑”与“颦”的错位,不仅凸显人物个性,更赋予其深度。
结句“宜颦宜笑越精神”是全词点睛之笔,不论表情如何,皆能焕发神采,说明真正的美在于内在生命力的充盈。这不仅是对“笑笑”的赞美,也折射出词人对理想人格的向往——不拘形迹,自然真率,动静皆宜。
整首词语言平易,节奏明快,情感真挚,既有生活气息,又富哲理意味,在辛词中别具一格,展现了其艺术风格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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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评:“此词以‘笑’字贯穿,妙趣横生。‘有人一笑坐生春’一句,写尽笑容之魅力,堪称神来之笔。”
2.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稼轩词多慷慨悲歌,此等小令却轻灵婉转,可见其才力之全面。‘宜颦宜笑越精神’,赞人而兼自况,寓意深远。”
3.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引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稼轩《浣溪沙·赠笑笑》,语浅情深,看似游戏笔墨,实则寄意遥深。‘歌欲颦时还浅笑’二句,写尽人情之微妙。”
4. 《辛弃疾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评注:“此词赠侍人,却不落俗套,不涉艳情,纯以神情描摹取胜,体现出辛弃疾对人性细致入微的观察。”
以上为【浣溪沙 · 赠子文侍人名笑笑】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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