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江叠嶂参差，依然故垒围层郭。忠魂何处，一樽空酹，夕阳楼阁。半壁崔嵬，野棠开遍，昔时戎幕。想登埤握节，尚留遗恨，寄华表，归来鹤。
盛世都无感慨。换佳名，不妨就错，庚申甲子，两朝如梦，是非今昨。我醉欲眠，闲愁消向，戍笳城柝。只重寻旧侣，风流云散，此情谁觉。
翻译
江面上烟霭缭绕，山峦重叠起伏，依旧可见当年残存的营垒环绕着层层城郭。忠魂如今安在？只能独自举起酒杯，在夕阳映照的楼阁前空自祭奠。半壁江山险峻巍峨，野棠花遍地开放，正是昔日军营所在。遥想当年将士登城守御、手持符节的情景，想必仍怀遗恨；如同丁令威化鹤归来，立于华表之上悲叹故国沧桑。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人们早已不再感慨兴亡。更改旧名也无妨，将错就错罢了。庚申与甲子年间，两代王朝如梦般消逝，是非对错，今昔难辨。我酒醉欲睡，闲愁却只能寄托于边防军营中传来的笳声与更柝之声。唯有重寻旧日同伴，然而风流人物早已云散，这般深沉的情感，又有谁能够真正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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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等，双调一百二字，仄韵。
2. 烟江叠嶂：江面烟雾弥漫，山峦层叠。形容江南山水之景。
3. 故垒：旧时的军事营垒，此处指明末抗清遗址。
4. 一樽空酹：举杯祭奠，却无所凭吊之人。“酹”指洒酒于地以祭。
5. 半壁崔嵬：指偏安的江山，地势险峻。暗喻南明政权。
6. 野棠：野生海棠，常开于荒废之地，象征盛衰无常。
7. 登埤握节：登上城墙，手执符节，指守土将士。埤（pí）：城上矮墙。
8. 华表归来鹤：用丁令威化鹤归辽典故，表达物是人非、故国沦亡之悲。
9. 庚申甲子：干支纪年，此处泛指明清易代之时。庚申为1620年或1680年，甲子为1624年或1684年，结合上下文应指明末清初动荡年代。
10. 戍笳城柝：边防军营中的笳声与打更的梆子声，象征战乱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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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登临怀古，抒发家国兴亡之痛与知音零落之悲。上片描绘故垒残存、野棠盛开之景，以“忠魂何处”“一樽空酹”点出吊古之情，继而通过“握节”“归来鹤”等典故，追念抗敌志士未竟之志。下片转入今昔对比，“盛世都无感慨”语含反讽，实则暗寓遗民之痛。“庚申甲子”指明清易代之际，往事如梦，是非颠倒。结句“风流云散，此情谁觉”，沉痛至极，表达了孤独无依、无人理解的精神苦闷。全词意境苍凉，情感深婉，属清初遗民词中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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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前题”，说明是续作或再咏前人所咏之题，可能与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或苏轼、王诜唱和《烟江叠嶂图》有关，但顾贞观借此图景寄寓明亡之痛，别具深意。上片起笔即以“烟江叠嶂”勾勒出一幅苍茫画卷，“故垒”点出历史遗迹，引出对忠魂的追思。“夕阳楼阁”渲染凄清氛围，情感渐次深入。通过“野棠开遍”与“昔时戎幕”的对照，展现时间流逝、英雄湮没的哀感。
“想登埤握节”以下，由实入虚，借助想象再现昔日将士坚守之状，而“遗恨”“归来鹤”则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历史悲剧的象征。下片“盛世都无感慨”一句极具张力，表面称颂盛世，实则反语，凸显遗民内心的压抑与无奈。“两朝如梦”道尽时代剧变，“是非今昨”更是对历史评价的深刻质疑。结尾三句回归个体体验，“我醉欲眠”看似洒脱，实则逃避现实；“闲愁”唯有在戍笳城柝中排遣，足见其孤寂。“只重寻旧侣”终至“风流云散”，知音难觅，情感无人共鸣，令人唏嘘。
全词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用典自然，语言凝练，音节顿挫，情感层层递进，体现了顾贞观作为清初重要词人的深厚功力与深沉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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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顾梁汾（贞观）《水龙吟》诸阕，缠绵忠爱，寄托遥深，得骚雅之遗。”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梁汾词最重气格，其怀古诸作，慷慨激昂，不减稼轩、同甫。‘忠魂何处，一樽空酹’，令人酸鼻。”
3. 谭献《箧中词》评顾贞观词：“感时伤事，有南宋之风，而情致过之。”
4.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指出：“顾贞观身处清初，虽仕清朝，然心系故国，其词多隐含亡国之痛。‘庚申甲子，两朝如梦’，非徒纪年，实为历史幻灭之叹。”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收录此词，并评曰：“托兴高远，辞气沉郁，读之觉风雪满衣，河山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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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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