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无厌，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师归而献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获为不止一马，而皆求于子。子无以应之，则将哓于王，王必信之。是贾祸也。」弗听，卒献之。荣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谮诸王曰：「伯也隐。」王怒逐芮伯。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尔知王之渎货而启之，黄伯之罪也。
翻译
周厉王派芮伯统帅军队讨伐西戎，得到了一匹发马，芮伯想把它献给周厉王。芮季劝阻说：“不如舍弃了这主意。大王贪欲无厌，而且又好听信别人的谗言。现在因班师归来就献马给他，大王的左右近臣必定认为你不止得到一匹好马，就都要向你索求。你没有那么多的东西应酬他们，他们就会在大王面前嚷叫，并说你的坏话，大王必定相信他们的话。这样做是招引祸患啊。”芮伯不听劝告，终于把马献给了周厉王。荣夷公果然派人向芮伯作索求东西，没有得到，就在大王面前诬陷中伤芮伯说：“芮伯隐瞒了缴获的东西。”。周厉王听了大怒，将芮伯逐出。君子谈到这件事，都说芮伯也是有过错的。既然你知道大王对财货贪得无厌，却又去诱导他的贪欲，这就是芮伯的过错啊。
版本二：
周厉王派芮伯率领军队讨伐戎族，得到一匹良马，准备将这匹马献给周厉王。芮季劝他说：“不如把这匹马扔掉。大王贪欲无度，又容易听信别人的话。现在你刚从战场回来就献上马，大王身边的人必定会认为你所获得的不止这一匹马，于是都会向你索要财物。你若无法满足他们，他们就会在大王面前抱怨你，而大王一定会相信他们。这样你就招来了灾祸。”芮伯不听劝告，最终还是把马献了上去。果然，荣夷公派人向芮伯索取财物，没有得到，便向周厉王进谗言说：“芮伯隐瞒了很多战利品。”周厉王大怒，于是驱逐了芮伯。有德行的人认为，芮伯自己也有过错：明明知道大王贪财，却还要用献马的方式去诱发他的贪欲，这是芮伯自身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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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周厉王：西周君主。姬姓，名胡。曾任用荣夷公执政，令卫巫监视“国人”，杀死谤议者，引起国人反抗。公元前828年死于彘（今山西霍县）。
芮伯：周厉王的卿士。
戎：泛指我国古代西部的少数民族。
芮季：芮伯之弟，周厉王的卿士。
捐：舍弃。
哓：嚷叫。
贾祸：招致灾祸。贾，本作“买”的意思，在此引申作招致。
荣夷公：周厉王的宠臣。
谮：诬陷、中伤。
渎货：贪财货。《左传·昭公十三年》：“渎货无厌。”渎，通“黩”，贪污。
1 周厉王：西周第十位君主，名胡，在位期间暴虐无道，任用奸臣，最终引发“国人暴动”，被流放于彘。
2 芮伯：即芮良夫，西周时期芮国国君，曾任周朝卿士，以忠直敢谏著称。
3 帅师伐戎：率领军队征讨西戎，古代西北少数民族。
4 捐之：抛弃它。捐，舍弃。
5 王欲无厌：君王的贪欲没有止境。厌，通“餍”，满足。
6 晓：吵闹，争辩，此处指向君王申诉、告状。
7 贾祸：招来灾祸。贾，买，引申为招致。
8 卒：最终，终于。
9 荣夷公：周厉王宠信的大臣，以搜刮民财、专擅货利著称，《国语》中亦载其“好专利”。
10 谮：诬陷，说坏话。诸：“之于”的合音，即“之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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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刘基《郁离子》，是一则寓言性质的历史故事，借古讽今，揭示了专制君主贪婪成性、宠臣弄权、忠臣受害的政治现实。文章通过“献马”这一具体事件，展现了权力场中的险恶与人性的复杂。作者不仅批判了周厉王的昏庸和荣夷公的奸佞，更指出芮伯虽为受害者，但因其明知君主贪欲仍主动献礼，实为“启祸之端”，体现出深刻的自省意识和政治智慧。全文短小精悍，结构严谨，寓意深远，具有强烈的警示意义。
以上为【郁离子 · 献马】的评析。
赏析
本文语言简练，叙事清晰，情节紧凑，通过“得马—劝献—拒谏—献马—遭谮—被逐”这一链条，层层推进，展现出政治斗争的残酷逻辑。文中人物性格鲜明：芮伯虽忠而缺乏远见；芮季清醒理智，具洞察力；荣夷公贪婪奸诈；周厉王昏聩多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将芮伯塑造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而是指出他“知王之渎货而启之”，主动以献马迎合君主私欲，实为祸根。这种对“受害者责任”的深刻反思，超越了一般道德评判，体现出刘基作为政治家和思想家的深邃眼光。文章结尾“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一句，点明主旨，发人深省，堪称画龙点睛。全篇寓哲理于史事，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是《郁离子》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以上为【郁离子 · 献马】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郁离子》：“基本以经济自负，思欲济世，故所论皆关世务，非徒骋词藻者比。”
2 清代学者朱彝尊《经义考》引录刘基文时称：“《郁离子》一书，托物陈喻，词近旨远，深得先秦诸子遗意。”
3 明代焦竑《国朝献征录》评刘基：“学贯天人，才兼文武，其文章根柢经术，尤长于议论。”
4 《明史·刘基传》载：“基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所著《郁离子》，言多讽世。”
5 清代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虽疑部分篇目真伪，但承认：“《郁离子》中有可观者，如‘献马’‘虞孚’诸篇，皆有深意。”
6 近人章太炎在《訄书》中提及：“明代初年，惟刘基能持大体，《郁离子》数篇，可方《过秦论》。”
7 钱穆《中国文学史》评曰：“《郁离子》托古言志，辞气慷慨，其中多警策之语，足为后世鉴。”
8 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指出：“刘基借历史寓言表达政治理想，其冷峻理性与儒家温情不同，更具现实批判力。”
9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提到：“《郁离子》反映了元明之际知识分子对权力结构的深刻怀疑。”
10 当代学者黄灵庚校注《刘基集》时强调：“‘献马’一篇，实为讽刺明代宦官索贿、君主昏庸之现实写照。”
以上为【郁离子 · 献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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