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走陂陀,太谷入晻暧。
屋藏深树中,路出巨石背。
烟雨时有无,涧谷互显晦。
轻盈曳飞绡,缥缈沃浮黛。
雄梁矫修鼍,骍壁驳文玳。
峥嵘紫霞高,屈曲白水汇。
阴森神鬼宅,奋迅龙马队。
风云气象宽,日月光烟碎。
借问此何乡,或有捐余佩。
上人远公徒,我亦渊明辈。
会晤属时艰,观览增感慨。
故园没灌莽,举足蛇豕碍。
放歌自太息,激烈惊厚载。
翻译
连绵的山峦起伏延展,奔向低缓的坡地,巨大的山谷幽深昏暗。
房屋隐藏在茂密的树林深处,道路从巨大的岩石背后蜿蜒而出。
烟雨时隐时现,山涧与谷地交相明灭。
轻柔如飘动的薄纱,缥缈间浸染着青黛色的远山。
横跨溪流的桥梁如矫健的巨鼍腾跃,红色的岩壁斑驳似玳瑁纹彩。
高耸的山峰仿佛承接紫霞,曲折的溪流汇聚成白水。
林木阴森,如同神鬼所居;山势奔腾,宛如龙马疾驰。
风云气象开阔辽远,日月之光在烟霭中碎散闪烁。
试问这是何处?或许曾有人在此遗落佩饰。
答说:这是越地的山阴,景色之美无与伦比。
自东晋永和年间以来,此地便是文人雅集胜景之冠。
昔日佳人已去不复返,盛大的聚会也令人慨叹难再。
如今磨令(画家)独具慧眼,将这些美景搜集描绘于画卷之中。
您是如同远公般的高僧,我亦可比作陶渊明一类的隐逸之士。
如今世道艰难,能得此会晤实属不易,观赏山水更添无限感慨。
故园早已荒没于灌木野草之中,举步皆有蛇兽阻隔。
我放声长歌,不禁深深叹息,激越之情竟惊动了大地苍天。
以上为【别峯和尚方丈题唐子华山阴图】的翻译。
注释
1. 别峯和尚:元末明初临济宗高僧,住持天台国清寺,与刘基有交往。
2. 方丈:寺院住持居所,亦代指住持本人。
3. 唐子华:即唐棣,字子华,元代著名画家,工山水,师法赵孟頫,曾官吴江知县。
4. 山阴:今浙江绍兴,因地处会稽山北麓得名,为东晋兰亭所在地,文化积淀深厚。
5. 连山走陂陀:连绵的山脉向低缓倾斜之地延伸。陂陀,倾斜不平的山坡。
6. 晻暧:昏暗不明貌,形容山谷幽深。
7. 涧谷互显晦:山涧与山谷因云雾遮蔽而光影变幻,忽明忽暗。
8. 轻盈曳飞绡:轻柔的云雾如飘动的薄纱。飞绡,轻纱。
9. 沃浮黛:润泽远山的青黑色。沃,润泽;浮黛,指远处山色如眉黛。
10. 骍壁驳文玳:赤色岩壁纹理交错,如玳瑁甲壳般斑斓。骍,赤色;文玳,有纹彩的玳瑁。
以上为【别峯和尚方丈题唐子华山阴图】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刘基题写唐子华所绘《山阴图》之作,借画境抒写现实忧思,融山水之景、历史之思与身世之感于一体。
2. 全诗以铺陈笔法摹写山阴自然景观,意象雄奇,气势恢宏,兼具王维之清丽与杜甫之沉郁。
3. 诗人由画入史,追念东晋兰亭雅集之盛,对比当下“佳人去不还”“盛集嗟未再”,寄寓对文化衰微、时局动荡的深切悲慨。
4. “上人远公徒,我亦渊明辈”二句点明身份认同,既赞方丈之高洁,亦自许隐逸之志,然“会晤属时艰”透露出乱世中理想难伸的无奈。
5. 结尾“故园没灌莽”“放歌自太息”,由画外之景转入现实之痛,情感激烈,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味。
6. 诗歌结构严谨,由景及情,由古及今,层层递进,体现了刘基作为明初大儒兼政治家的深沉情怀。
7. 风格上融合六朝山水诗的工致与盛唐气象的雄浑,语言典雅而富张力,是元明之际题画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别峯和尚方丈题唐子华山阴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题画咏志之作,刘基通过描绘唐子华笔下的山阴图景,展开对自然、历史与人生的多重观照。开篇十句极尽铺排之能事,以“连山”“太谷”“深树”“巨石”“烟雨”“涧谷”等意象构建出一个幽邃壮阔的山水世界。诗人运用比喻与夸张,“雄梁矫修鼍”状桥之雄劲,“屈曲白水汇”写水之灵动,使静态画卷产生动态美感。继而转入人文追忆,“自从永和来”一句陡然拉开时间纵深,由王羲之《兰亭序》所载“永和九年”的雅集盛况,引出对文化黄金时代的缅怀。“佳人去不还”既是悼念古人,亦暗含对当下人才凋零、礼乐崩坏的忧虑。画家“掇拾归画绘”之举,在诗人眼中成为保存文化命脉的努力。后段以“上人”与“我亦渊明辈”自况,表达对超脱尘俗的向往,但“会晤属时艰”一句立即将理想拉回残酷现实。结尾四句尤为沉痛,“故园没灌莽”直指战乱带来的家园荒芜,“蛇豕碍”象征社会秩序的崩溃,“放歌自太息”则展现出士人在时代剧变中的孤独抗争。全诗在瑰丽的山水描写中注入深重的历史感与现实关怀,展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诗人特有的格局与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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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五:“伯温诗骨力坚苍,气魄沉雄,此作尤见其托物兴怀之妙。”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基少通经史,善属文,诗出入杜、韩,兼得韦、柳之致。题画诸作,往往于景外寄意,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基诗沉郁顿挫,颇有老杜风骨,尤长于题咏,即物抒怀,感慨系之。”
4. 《中国文学发展史》(刘大杰著):“刘基身处元明易代之际,其诗多悲慨苍凉之音,此题画诗借山阴胜景反衬乱世哀思,典型体现其‘以诗存史’之旨。”
5. 《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本诗将山水之美、历史之思、身世之感熔于一炉,结构谨严,意境宏阔,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
以上为【别峯和尚方丈题唐子华山阴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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