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涧含光月照席,梅花八檐珠的皪。
锵如暗泉发函窦,悄若空山叫哀狖。
雾雨寒吹松柏响,波涛怒激蛟龙斗。
神奔鬼怪入杳冥,鸾孤鹤寡风泠泠。
湘娥宵攀竹枝泣,紫凤晓啄梧桐鸣。
悽悽欲断还复续,啼莺一声春草绿。
九疑连天洞庭远,海阔烟深不知处。
叶间濮上方施行,白云阳春弃如土。
翻译
洁白的山涧映着月光,清辉洒满坐席;梅花如珠帘垂挂八方,晶莹闪烁。蕊宫中的张道士弹奏七弦琴,星光点缀树梢,寒霜布满夜空。琴声铿锵如暗泉从石穴中涌出,幽悄似空山深处哀猿悲啼。时而如寒雨迷蒙吹打松柏,时而如波涛汹涌激荡蛟龙争斗。乐音使神鬼为之动容,进入幽深冥漠之境;孤鸾独鹤在冷风中哀鸣。湘水女神夜间攀竹枝而泣,泪染斑竹;清晨紫凤啄响梧桐,发出清越之声。琴音凄切欲断又复续,宛如黄莺一啼,春草重现青绿。忽然间清越的商调奏响素秋之曲,落叶纷飞,虫声啾啾。我裹着被子聆听此曲,百般忧虑尽消;梦境随着悠扬琴声自由来去。九疑山连绵入天,洞庭湖浩渺遥远,海阔烟深,不知归处。蕊宫的道士请听我说:世间已无钟子期那样的知音,谁又能真正理解你的琴艺?即便有如濮上古曲《阳春》《白雪》般的高妙音乐,也终将被世人弃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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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涧含光月照席:清澈的山涧反射月光,月色洒在坐席之上,形容环境清幽。
2 梅花八檐珠的皪:梅花如珠串般垂挂在屋檐四周,“的皪”形容珠光晶莹闪亮。
3 蕊宫道士:指修道于仙宫般的清静之地的张道士,“蕊宫”为道教仙境之称。
4 七弦:古琴有七根弦,代指琴。
5 锵如暗泉发函窦:琴声清脆如地下泉水从石穴中涌出。“函窦”即石穴。
6 悄若空山叫哀狖:幽静如空山中哀猿悲鸣。“狖”为古书中的长尾猿。
7 波涛怒激蛟龙斗:琴音激烈如巨浪翻腾,仿佛蛟龙搏斗。
8 神奔鬼怪入杳冥:乐声震撼至神鬼皆动,进入幽深不可测之境。
9 湘娥宵攀竹枝泣:指湘妃夜中攀竹哭泣,泪洒成斑竹,典出湘君传说。
10 紫凤晓啄梧桐鸣:凤凰喜栖梧桐,此处形容琴音如神鸟鸣叫般高贵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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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开国功臣刘基所作的一首咏琴诗,借描写张道士弹琴之景,抒发知音难遇、高才不赏的感慨。全诗以丰富的想象与瑰丽的语言描绘琴声的变化万千,融合自然景象、神话传说与历史典故,营造出幽深玄远的艺术境界。诗人不仅赞美了张道士超凡脱俗的琴艺,更借此寄托自身怀才不遇、世无知音的政治失意与人生悲慨。结构上由景入情,层层递进,终归于对知音缺失的深沉叹息,情感真挚,意境深远,是元明之际咏物抒怀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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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夜听张道士弹琴》是一首典型的以声写境、因乐生情的咏琴诗。刘基以极富想象力的笔触,将无形的琴声具象化为可感可观的自然与神话图景。开篇即以“白涧含光”“梅花八檐”勾勒出清冷幽美的月夜背景,为琴声的出场铺设静谧氛围。继而通过“锵如暗泉”“悄若空山”等比喻,细腻刻画琴音的清越与幽怨;又以“雾雨寒吹”“波涛怒激”展现其雄浑激荡的一面,形成刚柔并济的听觉张力。
诗中大量运用神话意象——湘娥泣竹、紫凤鸣桐、孤鸾哀鹤,赋予琴声以超现实的灵性色彩,使其不仅是艺术表现,更成为沟通天地鬼神的精神媒介。结尾由听琴转入抒怀,“拥衾听之消百虑”一句转折自然,引出诗人内心世界的投射。最终以“世无子期谁识女”点题,借用伯牙绝弦的典故,痛陈知音难觅之悲,将个人的政治失意与文化孤独融入其中,使全诗超越一般咏物之作,升华为对士人命运与艺术价值的深刻反思。
语言上,诗句骈散结合,音韵跌宕,多用对仗与排比,增强节奏感与气势。意象密集而不堆砌,虚实相生,意境苍茫辽远,体现出刘基作为一代文宗深厚的文学功力与深沉的思想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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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刘诚意(基)诗出入杜韩,兼有苏黄之胜,此作尤得李贺神韵。”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基博通经术,尤工诗歌,风格遒上,志意慷慨。此篇摹声造境,恍如亲闻,结语悲凉,有千古同慨。”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基诗沉郁顿挫,颇近少陵,此作写琴声变化,托兴遥深,非徒以词采胜也。”
4 《中国历代诗歌鉴赏辞典》:“此诗以神奇的想象将琴声转化为一系列生动的自然和神话画面,既展现了音乐的感染力,又寄寓了诗人对知音难遇的深切感叹。”
5 《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全诗融写景、状声、抒情于一体,层次分明,意境深远。尤其结尾二句,直揭主题,余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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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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