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乐，振策远游。东上泰山，巍何修修。道逢仙人，要我同仇。
蒸霞为粮，烹玉为羞。玄英素蕤，光华蔓流。日观菡萏，葩华九州。
令我从之，身轻若浮。道以五鸾，翼以两虬。朝翔玄圃，夕止蓬丘。
谒见王母，云眉月眸。青娥三千，或舞或讴。风吹琅玕，声如鸣球。
杂花并开，莫知春秋。洪崖先生，劝我此留。自揣凡骨，非仙者俦。
七情交煎，一触百抽。又病戆僻，无药可瘳。崇崇清宫，荡无涯陬。
列仙如沙，不少一沤。王母笑听，拜谢扣头。归来山林，曷标曷钩。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翻译
今日心情不畅，便策马远游。向东登上泰山，只见山势巍峨，绵延不断。途中遇见一位仙人，邀我与他同行。以蒸腾的云霞为食粮，以美玉烹制的佳肴为美味。玄色之英、白色之花交相辉映，光彩流转如蔓。站在日观峰上眺望，仿佛莲花盛开，照耀九州大地。若能随仙人而去，身体将轻盈如浮云。乘坐由五只鸾鸟牵引的车驾，两侧有两条虬龙护卫。清晨翱翔于玄圃仙境，傍晚歇息在蓬莱仙岛。拜见西王母，她眉如新月，眼似秋水。身边有三千青娥仙女，或翩翩起舞，或引吭高歌。微风吹动琅玕美树，发出的声音如同玉磬齐鸣。奇花异卉同时开放，令人忘却春秋岁月。洪崖先生劝我留在仙界。然而自思凡胎俗骨，终究不是仙人之流。七情纷扰如煎熬，一触即发，百感交集。又生性愚直孤僻，无药可治。那高耸清虚的仙宫，浩渺无边，无际无涯。列位神仙多如沙数，我不过是一粒微尘、一个泡沫。王母含笑倾听我的倾诉，我叩首拜谢，辞别归去。回到人间山林，还能标举什么志向？还能执守何种节操？惟愿天下太平和乐，长享安逸无忧。
以上为【气出唱】的翻译。
注释
1 气出唱：乐府旧题，原为汉代祭祀或宴饮时所用曲调，后演化为抒发胸中郁结之作。“气出”意为抒发心中之气。
2 振策：扬鞭策马，指启程远行。
3 泰山：五岳之首，位于山东，古代帝王常于此封禅，亦为道教圣地。
4 巍何修修：形容山势高峻连绵。“修修”通“脩脩”，长貌。
5 同仇：此处非指共同仇恨，而是“同游”之意，古字“仇”可通“逑”，伴侣、同伴。
6 蒸霞为粮，烹玉为羞：以云霞蒸食为粮食，以美玉烹制为佳肴。“羞”通“馐”，美食。
7 玄英素蕤：玄英指黑色花朵，素蕤指白色花苞，泛指仙界奇花异草。
8 日观：泰山日观峰，为观日出胜地。
9 葩华九州：花朵光辉照耀天下。“葩华”即开花，亦喻光明普照。
10 五鸾两虬：五只鸾鸟驾车，两侧配有两条虬龙。“鸾”为神鸟，“虬”为无角龙，皆仙人坐骑。
11 玄圃：神话中昆仑山上的仙山，为西王母居所。
12 蓬丘：即蓬莱，海上三神山之一。
13 王母：西王母，道教尊神，掌长生不死药。
14 青娥：年轻仙女，亦称青女。
15 琅玕：传说中的仙树，其果实如珠玉。
16 洪崖先生：传说中黄帝时的仙人，后为仙人通称。
17 凡骨：凡人之躯，与“仙骨”相对。
18 俦：同类，伴侣。
19 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泛指人的感情欲望。
20 百抽：形容情感反复牵动，如丝线抽引。
21 戆僻：愚直孤僻，不通世故。
22 清宫：指仙界宫殿。
23 涯陬：边际角落。“隅”也，极言其广袤无边。
24 列仙如沙，不少一沤：众仙多如沙粒，我仅如水中一泡。“沤”为水泡，喻短暂渺小。
25 曷标曷钩：还有什么可以标榜？还有什么可以执守？“标”为标志，“钩”为取物之具，引申为追求。
26 熙熙泰和：和乐安宁之貌。“熙熙”形容和悦，“泰和”即太平和谐。
以上为【气出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开国功臣刘基所作，题为《气出唱》，属游仙题材，继承汉魏以来游仙诗传统，借登临泰山遇仙之幻境，抒写现实苦闷与精神超越之间的矛盾。全诗结构清晰，由“不乐”而“远游”，由“遇仙”而“升仙”，再由“自省”而“辞归”，最终回归山林，体现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后寻求超脱的心理轨迹。诗中意象瑰丽，语言华美，融合道家神仙思想与儒家伦理自觉，既向往长生逍遥，又清醒认知自身“凡骨”与“情煎”的局限，展现出理性与幻想交织的复杂心态。结尾“熙熙泰和，长乐无忧”寄寓了对理想社会的深切期盼，使游仙主题升华至济世情怀，具有深刻的思想张力。
以上为【气出唱】的评析。
赏析
《气出唱》是一首典型的士人游仙诗，融合了刘基个人的政治失意与哲学思考。全诗以“今日不乐”开篇，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郁结难舒。继而通过“振策远游”转入幻想空间，借登泰山遇仙展开一场精神漫游。诗中对仙境的描写极尽铺陈之能事：从饮食（蒸霞烹玉）到景物（玄英素蕤），从交通工具（五鸾两虬）到居所（玄圃蓬丘），再到人物（王母、青娥、洪崖先生），构建出一个光华灿烂、超然物外的理想世界。这种极致的美，反衬出诗人对现实的不满与逃避心理。
然而刘基并未沉溺于幻想。他在仙境中仍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自揣凡骨，非仙者俦”，意识到自己终是凡人，无法真正脱离七情六欲的煎熬。这一转折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理性自觉——即便向往长生，也不肯轻易否定现世责任。最终“拜谢扣头”辞别王母，回归山林，表现出一种“知不可而退守本分”的智慧。结尾“熙熙泰和，长乐无忧”并非单纯祈愿，而是将个体超脱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祝福，使诗歌境界由私情转向大爱，极具感染力。艺术上，诗句整饬中有变化，多用对仗而不呆板，音韵流畅，想象奇崛，堪称明代游仙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气出唱】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引黄宗羲语：“伯温（刘基）诗出入杜、韩，兼采太白之豪，每于忧愤中见雄杰之气。《气出唱》虽托游仙，实摅孤忠。”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钱谦益评：“刘诚意（基）负经济之略，遭时艰虞，其诗多慷慨激烈。此篇独缥缈凌云，似得力于楚骚与曹子建《仙人篇》。”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基诗格律严整，才气纵横，游仙诸作，尤饶奇思，然不忘君国，非徒骋幻想者比。”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刘基部分游仙诗借仙境描写寄托政治失意后的心理调适，《气出唱》即典型，既有道家超脱之趣，又存儒家自省之识。”
5 《元明诗选》李梦阳评：“读《气出唱》，如观云海日出，光怪陆离之后，终归沉静，其情深矣。”
以上为【气出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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