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广德二年杨栖梧榜进士。本不平者，往来剽盗，善用白弩，巴賨商人苦之，称曰"白跖"。后自知非，折节从学，遂成名。累迁侍御史。湖南崔中丞瓘辟为从事。瓘遇害，继走交、广，扇动哥舒晃跋扈，如蛟龙见血，本质彰矣。居无何，伏诛。初尝为《变律诗》十九首，上广州节度李勉，其文章长于讽刺，亦有陈拾遗一鳞半甲，故加待之。或曰："此子羽冀嬖臣，侵败王略，今尚其文，可欤？"勉曰："汉策载蒯通说辞，皇史录祖君檄草，此大容细者。善恶必书，《春秋》至训；明言不废，孔子格谈。涣其庶乎，岂但存雕虫小技，亦以深惩贼子也。"时以为名言。杜甫有与赠答之诗，今悉传。
翻译
苏涣，于广德二年考中杨栖梧榜进士。他原本是个不安分的人，常在江湖间往来劫掠，善于使用白色弩机，巴地和賨地的商人深受其苦，称他为“白跖”（意为如盗跖般凶残的白姓强盗）。后来他自知行为不端，改变志节，专心向学，终于成名。后屡次升迁至侍御史之职。湖南观察使崔中丞瓘征召他为幕府从事。崔瓘遇害后，他又辗转逃往交州、广州一带，煽动哥舒晃图谋叛乱，其跋扈之势如同蛟龙见血，暴露出本来的凶性。不久之后，被朝廷诛杀。早年他曾作《变律诗》十九首，献给广州节度使李勉。他的文章长于讽刺，也有陈子昂（拾遗）那样的风骨遗韵，因此李勉对他礼遇有加。有人质疑说：“此人如同羽冀助长了奸臣的势力，破坏国家大略，如今还保留他的文章，合适吗？”李勉回答：“汉代史书收录蒯通的游说之辞，皇朝正史也保存祖君的讨伐檄文，这是大义包容细行的表现。善与恶都应如实记载，这是《春秋》的根本训诫；明白之言不可废弃，这是孔子的格言。苏涣的文章大概就符合这一点吧，岂止是保存雕虫小技？更是为了深刻警示乱臣贼子。”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杜甫曾与他有诗歌赠答，这些诗作至今都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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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广德二年：唐代宗年号，即公元764年。
2 杨栖梧榜进士：指该年科举考试由杨栖梧主考或名列其榜，具体人物史载不详。
3 巴賨（cóng）商人：巴地（今四川东部）及賨人（古代西南少数民族）的商人群体。
4 白弩：白色的弩机，可能因其显眼或特制而著称，为苏涣作案工具。
5 白跖：比喻苏涣如春秋时大盗“盗跖”一般凶狠，因其姓“苏”而称“白跖”，或因用“白弩”得名。
6 折节从学：改变旧日行为，转而勤奋学习。
7 侍御史：唐代中央监察机构御史台属官，掌纠察百官、弹劾违法。
8 湖南崔中丞瓘：指时任湖南观察使的崔瓘，“中丞”为御史中丞别称，常用于尊称地方监察长官。
9 哥舒晃：唐代宗时期岭南将领，大历八年（773年）在广州起兵反叛，后被平定。
10 变律诗：一种突破传统格律的诗歌形式，可能指风格激变、内容讽世之作，今已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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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记述唐代诗人苏涣的生平事迹。其内容兼具史传性质与文学评论色彩，通过叙述苏涣由盗转儒、终陷叛逆的一生，揭示人性复杂与命运起伏。作者以“白跖”喻其早年剽掠之行，又以“蛟龙见血”形容其后期叛乱之态，形象生动。文中重点在于对其文学价值与道德污点之间的张力进行探讨，借李勉之口提出“善恶必书”的史家原则，强调即使人物有罪，其文亦可存，以资鉴戒。这种观点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以载道”而又“不因人废言”的文化传统。全文结构清晰，语言凝练，褒贬得当，既记录事实，又寓含深意，是一篇典型的文人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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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为传记，实具强烈文学性。开篇以“本不平者”四字定调，勾勒出苏涣出身草莽、行踪不定的形象。“往来剽盗，善用白弩”八字简洁有力，凸显其早年凶悍之气；“巴賨商人苦之”则从受害者角度侧面烘托其危害之广。继而“自知非，折节从学”，笔锋陡转，展现人物自我救赎的可能性，令人对其改过向善产生期待。然而“扇动哥舒晃跋扈，如蛟龙见血，本质彰矣”一句，再度逆转，以猛兽嗜血为喻，揭示其本性难移，极具警醒意味。全篇叙事跌宕，层层推进，形成“盗—儒—逆”的三重身份转换，构成强烈的悲剧张力。
在议论层面，作者借李勉之口引经据典，援引蒯通、祖逖（或指祖君彦）等历史人物言论得以流传之例，阐明“不以人废言”的文化理念。此论不仅为保存苏涣诗文提供正当性依据，更上升至《春秋》笔法与孔子格言的高度，体现出中国史学“实录”精神与文学评价的独立性。结尾提及杜甫与其唱和，进一步提升其文学地位，暗示其诗才确有可观之处。整体而言，此文融史识、文采、哲理于一体，堪称唐才子传记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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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唐才子传》：“叙述多有根据，而藻饰颇工，不尽出于臆说。”虽未单评苏涣条，然整体肯定其史料与文采兼备。
2 清代学者陆心源《仪顾堂题跋》卷七指出：“辛文房《唐才子传》，虽间有舛误，然采摭繁富，足补史阙。”认为此类记载可补正史之不足。
3 近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中提及苏涣，认为其生平虽见载较少，但结合杜甫赠诗及哥舒晃之乱背景，可知其确为一时人物。
4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苏涣诗一卷”，说明其作品在宋代尚存，后渐散佚。
5 《全唐诗》仅存苏涣诗一首，《变律诗》十九首皆佚，唯据此传可知其曾有系列讽世之作。
6 杜甫《苏大侍御集别》诗云：“尔公得罪长沙去，天边相见泪沾巾。”可见二人交情深厚，且苏涣曾任侍御史，与本传相符。
7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称：“唐人入幕多奇士，如苏涣者，始为盗，终为文，亦一代异才。”
8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五载大历八年哥舒晃反事，虽未明言苏涣参与，但与本传所述时间地点吻合，可供参证。
9 日本学者花房英树《杜甫研究》中分析杜甫与苏涣交往，认为苏涣由武入文的经历反映安史之乱后社会流动的特殊现象。
10 现代学者陈尚君《唐代文学丛考》指出，《唐才子传》关于苏涣“为盗—成才—助逆”的叙述脉络清晰，虽个别细节难确证，但基本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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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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