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物,京兆人也。尚侠,初以三卫郎事玄宗。及崩,始悔,折节读书。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必焚香扫地而坐,冥心象外。天宝时,扈从游幸。永泰中,任洛阳丞,迁京兆府功曹。大历十四年,自鄠县令制除栎阳令,以疾辞归,寓善福寺精舍。建中二年,由前资除比部员外郎,出为滁州刺史。居倾之,改江州刺史。追赴阙,改左司郎中。或媢其进,媒孽之。贞元初,又出为苏州刺史。大和中,以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为诸道盐铁转运、江淮留后。罢居永定,斋心屏除人事。
初,公豪纵不羁,晚岁逢杨开府,赠诗言事曰:"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猪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惸嫠。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坐客何由识,唯有故人知。"足见古人真率之妙也。
论云:"诗律自沈、宋之下,日益靡嫚,锼章刻句,揣合浮切,音韵婉谐,属对藻密,而闲雅平淡之气不存矣。独应物驰骤建安以还,各有风韵,自成一家之体,清深雅丽,虽诗人之盛,亦罕其伦,甚为时论所右。而风情不能自已,如赠米嘉荣、杜韦娘等作,皆杯酒之间,见少年故态,无足怪矣。”
有集十卷,今传于世。
翻译
我年轻时侍奉武皇帝(唐玄宗),倚仗恩宠行为放纵,品行不端。身为乡里横行之人,家中还藏匿亡命之徒。白天拿着赌博用具游乐,晚上竟偷窃邻家女子。连执法的司隶都不敢抓捕我,我却堂而皇之地站在皇宫白玉台阶之上。骊山风雪交加的夜晚,长杨宫狩猎之时,我不识一字,只知饮酒取乐,愚顽无知。武皇驾崩升仙之后,我顿时憔悴失势,被人欺凌。此时才悔悟读书已晚,拿起笔来学习写诗。过去在两府任职的劣迹渐渐收敛,南宫误将我推荐提拔。终究因无才德而不被容纳,外放为官去安抚孤苦百姓。忽然遇见杨开府,谈及旧事,不禁泪流满面。在座宾客怎能了解这些?只有老朋友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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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媢:mào,嫉妒。
樗蒲:chū pú,是继六博戏之后,出现于汉末盛行于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从外国传入。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
惸嫠:qióng lí ,无兄弟与无丈夫的人。亦泛指孤苦无依的人。
1. 武皇帝:指唐玄宗李隆基,因其庙号为“玄宗”,谥号含“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故尊称为“武皇帝”。
2. 三卫郎:唐代禁军中的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多由贵族子弟充任,负责宫廷宿卫。
3. 扈从游幸:随从皇帝出行游玩。扈,随从;游幸,帝王出游。
4. 折节读书:改变平日行为,开始专心读书。折节,改变志行。
5. 冥心象外:指静心思索超脱尘世的事理。冥心,凝神静思;象外,形迹之外,指精神境界。
6. 樗蒱局:古代一种博戏,类似掷骰子,常用于赌博。
7. 司隶:指司隶校尉,此处泛指执法官员。
8. 白玉墀:宫殿前的玉石台阶,代指朝廷或皇宫。
9. 升仙去:婉辞,指唐玄宗去世。
10. 惸嫠:孤寡之人,惸通“茕”,嫠指寡妇,泛指弱势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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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诗是韦应物晚年回顾早年生活所作,通过自述从“无赖恃恩私”到“读书事已晚”的转变,展现其人生轨迹的巨大转折。
2. 诗歌语言质朴直率,情感真挚动人,毫无掩饰地袒露自己少年荒唐、中年悔悟的经历,体现了“古人真率之妙”。
3. 全诗以第一人称叙述,结构清晰:前半写年少纵恣,后半写中年反思,形成强烈对比,突出悔改之意与人生顿悟。
4. 诗中“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等句,真实反映唐代部分贵族子弟依仗权势、违法乱纪的社会现象。
5. “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极言其早年愚顽无知,与后来成为著名诗人形成巨大反差,增强感染力。
6. “非才果不容,出守抚惸嫠”既含自谦,也暗寓对仕途坎坷的感慨,表达其由浮华转向沉静的心路历程。
7. 结尾“坐客何由识,唯有故人知”,深化主题,强调唯有历经沧桑的老友才能理解这份复杂情感,余韵悠长。
8. 整体风格虽出于自省,但不矫饰,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和历史真实性,堪称唐代诗人自我书写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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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韦应物赠予杨开府之作,实为其人生自白书。全诗以坦诚直率的笔调,追忆自己从年少轻狂、倚势妄为,到中年悔悟、折节向学的全过程,极具震撼力与感染力。开篇即直言“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毫不避讳自身污点,展现出罕见的自我批判精神。中间描绘其“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的荒唐行径,生动刻画出一个骄纵无法的纨绔子弟形象。而“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猪时”两句,则借具体场景烘托盛唐宫廷生活的奢靡与个人的堕落。转折处“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既是命运巨变,也是心灵觉醒的起点。自此“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开启了其文学人生的序幕。诗末“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情感喷薄而出,将今昔对比推向高潮。整首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因真情流露而格外动人。它不仅是一份个人忏悔录,更折射出安史之乱前后士人心态的深刻变迁——由浮华走向沉静,由放纵归于内省。这种由经历沉淀而出的诗格,正是韦应物诗歌“清深雅丽”风格的精神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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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韦江州集》:“应物本以贵介子弟驰骋豪侠,晚乃刻苦读书,遂工诗什,风格高远,一归于淡泊。”
2.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春蚕吐丝,虽不外耀,而经纬自成。”
3. 明代高棅《唐诗品汇》:“韦应物古诗胜律诗,五言古尤胜,其源出于陶渊明,而风致闲远,自成一家。”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苏州之诗,有风度,有胸襟,非徒以清言见长。观其自述少日行藏,可谓真率之至。”
5. 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韦公早年经历,最为人所罕言,而此诗直摅胸臆,不掩瑕疵,转觉其为人之厚。”
6.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此诗纯以自叙起情,无雕饰语,而感慨苍凉,足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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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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