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文中子通之弟也。年十五游长安,谒杨素,一坐服其英敏,目为神仙童子。
隋大业末,举孝廉高第,除秘书正字。不乐在朝,辞疾,复授扬州六合县丞,以嗜酒妨政。时天下亦乱,遂托病风,轻舟夜遁。叹曰:"网罗在天,吾将安之!"乃还故乡。
至唐武德中,诏征以前朝官待诏门下省,绩弟静谓绩曰:"待诏可乐否"曰:"待诏俸薄,况萧瑟,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江国公闻之曰:"三升良酝,未足以绊王先生。"特判日给一斗。时人呼为"斗酒学士"。
贞观初,以疾罢归。河渚间有仲长子光者,亦隐士也,无妻子。绩爱其真,遂相近结庐,日与对酌。君有奴婢数人,多种黍,春秋酿酒,养凫雁、莳药草自供。以《周易》、《庄》、《老》置床头,无他用心也。自号"东皋子"。虽刺史谒见,皆不答。终于家。
性简傲,好饮酒,能尽五斗,自着《五斗先生传》。弹琴、为诗、着文,高情胜气,独步当时。撰《酒经》一卷、《酒谱》一卷。李淳风见之曰:"君酒家南、董也。"及诗赋等传世。
论曰:唐兴迨季叶,治日少而乱日多,虽草衣带索,罕得安居。当其时,远钓弋者,不走山而逃海,斯德而隐者矣。自王君以下,幽人间出,皆远腾长往之士,危行言逊,重拨祸机,糠核轩冕,挂冠引退,往往见之。跃身炎冷之途,标华黄、绮之列。虽或累聘丘园,勉加冠佩,适足以速深藏于薮泽耳。然犹有不能逃白刃、死非命焉。夫迹晦名彰,风高尘绝,岂不以有翰墨之妙,骚雅之奇美哉!文章为不朽之盛事也。耻不为尧、舜民,学者之所同志;致君于三、五,懦夫尚知勇为。今则舍声利而向山栖,鹿冠舄几,使于锦绣之服;柴车茅舍,安于丹雘之厦;藜羹不糁,甘于五鼎之味;素琴浊酒,和于醇饴之奉;樵青山,渔白水,足于佩金鱼而纡紫绶也。时有不同也,事有不侔也。向子平曰:"吾故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第未知死何如生。"此达人之言也。《易》曰:"遯之时义大矣哉!"
翻译
王绩,字无功,是绛州龙门人,也是文中子王通的弟弟。十五岁时游历长安,拜见杨素,满座之人都佩服他的英俊聪敏,称他为“神仙童子”。
隋朝大业末年,因被举为孝廉且成绩优异,授任秘书省正字。但他不愿在朝廷做官,以生病为由推辞,后改任扬州六合县丞,却因嗜酒影响政务。当时天下也已动乱,于是他假托中风之病,乘小船连夜逃走。叹息道:“天罗地网遍布,我将何处安身!”于是返回故乡。
到了唐朝武德年间,朝廷下诏征召前朝官员待诏于门下省。王绩的弟弟王静问他:“待诏这个职位快乐吗?”他回答说:“待诏俸禄微薄,境况萧条,不过尚有三升好酒,勉强值得留恋。”江国公听说后说:“三升好酒,还不足以拴住王先生。”特地下令每日供给一斗酒。当时人们因此称他为“斗酒学士”。
贞观初年,因病罢官归乡。河岸边有一位叫仲长子光的隐士,没有妻儿。王绩欣赏他的纯真,便在他附近建屋居住,每天与他对饮。王绩有几名奴婢,广种黍米,春秋时节用来酿酒,饲养野鸭和大雁,种植药材以自给自足。他把《周易》《庄子》《老子》放在床头,不再关心其他事务。自号“东皋子”。即使刺史前来拜访,他也拒而不见,最终在家中去世。
他生性简朴傲岸,喜好饮酒,能喝五斗不醉,曾自撰《五斗先生传》。擅长弹琴、作诗、写文章,情致高远,气度超群,当时无人能及。著有《酒经》一卷、《酒谱》一卷。李淳风见到后说:“你是酒家中的南史、董狐啊。”他的诗赋等作品流传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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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绛州龙门:今山西省河津市,古属绛州。
2 文中子通:指王通,隋代著名儒学家,死后私谥“文中子”,著有《中说》。
3 杨素:隋朝权臣、军事家,官至尚书令,封越国公。
4 孝廉:汉代以来察举制度科目之一,隋时仍有沿用,指品行端正、孝顺廉洁之人。
5 高第:考试成绩优异,名列前茅。
6 秘书正字:唐代秘书省属官,掌校勘典籍、订正文字。
7 扬州六合县丞:扬州六合县的副职官员,协助县令处理政务。
8 病风:假装中风之病,古代常用此借口辞官避世。
9 待诏门下省:在门下省等待皇帝召见,多为文学之士所任,无固定职事。
10 江国公:即窦抗,唐初大臣,封江国公,为高祖李渊表兄弟。
11 斗:古代容量单位,十升为一斗。
12 河渚:河流中的沙洲或水边之地。
13 仲长子光:东汉末隐士,此处借指同名同时之隐者,或为虚构人物以喻清高。
14 结庐:建造茅屋,指隐居。
15 黍:黄米,古代酿酒主要原料。
16 凫雁:野鸭和大雁,泛指水禽。
17 莳药草:种植草药,用于自疗或出售。
18 《周易》《庄》《老》:即《周易》《庄子》《老子》,代表儒家与道家经典。
19 东皋子:王绩自号,“东皋”意为东边的田野,象征归隐田园。
20 刺史:唐代州级行政长官,地位尊崇。
21 《五斗先生传》:王绩自撰寓言式自传,表达饮酒自适、超然物外之志。
22 南、董:指春秋时期齐国太史南史氏与晋国太史董狐,以直笔修史著称,此处喻王绩著《酒经》《酒谱》如史家秉笔直书。
23 李淳风:唐初著名天文学家、易学家,官至太史令。
24 季叶:末世,指唐朝后期政局混乱之时。
25 草衣带索:形容贫苦隐士,身穿草衣,腰系绳索。
26 钓弋:本指射猎,引申为追求功名利禄。
27 幽人:隐士,《周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28 危行言逊: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出自《论语·宪问》。
29 糠核轩冕:视官位如糟糠,比喻轻视功名富贵。“轩冕”指高官显位。
30 挂冠引退:辞去官职,典出汉代逢萌挂冠而去。
31 标华黄、绮之列:列入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一类高洁隐士行列。
32 丘园:乡野园林,代指隐居之所,常用于朝廷征召隐士之语。
33 适足以速深藏于薮泽耳:反而促使他们更快地躲入山林湖泽之中。“薮泽”即湖泽,喻隐逸之地。
34 白刃:锋利刀剑,指战乱杀戮。
35 死非命:不得善终,死于意外或暴乱。
36 迹晦名彰:形迹隐匿而名声远播,如严光、林逋之类。
37 风高尘绝:节操高尚,远离世俗尘嚣。
38 翰墨之妙:文章书法之美,泛指文学艺术成就。
39 骚雅之奇美:兼具《离骚》之深情与《诗经》之典雅,形容诗文卓越。
40 不朽之盛事:语出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41 尧、舜民: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喻理想社会中的安乐生活。
42 致君于三、五:辅佐君主达到三皇五帝的治世境界。
43 懦夫尚知勇为:即使是懦弱之人也知道奋发努力。
44 山栖:隐居山林。
45 鹿冠舄几:戴着鹿皮帽,穿着木屐,形容隐士装束;“舄”为复底鞋。
46 锦绣之服:华美的丝织衣物,象征富贵。
47 柴车茅舍:用柴木做的车,茅草盖的房屋,代表简朴生活。
48 丹雘之厦:涂饰红漆的高大屋宇,“丹雘”指红色颜料,代指豪华宫殿。
49 藜羹不糁:野菜汤中无米粒,“藜羹”为贫者饮食,“糁”指杂米或谷物。
50 五鼎之味:古代贵族食制,以五鼎盛牲畜,极言美味。
51 素琴浊酒:无装饰的琴与未滤清的酒,象征质朴生活。
52 醇饴之奉:甜美如糖浆般的供养,喻优厚待遇。
53 樵青山,渔白水:在青山上砍柴,在清水中捕鱼,描写隐居生活。
54 佩金鱼而纡紫绶:佩戴金鱼符袋,系紫色印绶,唐代高官标志。
55 向子平:东汉隐士,名长,字子平,弃官归隐,参透生死。
56 “吾故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第未知死何如生”:语出《后汉书·逸民列传》,表达对贫贱生活的认同与对生死的哲思。
57 达人之言:通达之人的言论,指看破世情、超然物外的观点。
58 《易》曰:“遯之时义大矣哉”:出自《周易·遁卦·彖传》,意为“隐退的时机意义重大啊”,强调适时退避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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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记述初唐诗人王绩的生平事迹与精神风貌。王绩虽生于隋末唐初,实为唐代文学风气之先驱。他不慕荣利,崇尚自然,以酒寄情,以隐守志,体现了魏晋以来士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遗风。其人生选择反映乱世中知识分子对政治的疏离与对个体自由的追求。文中通过“斗酒学士”“东皋子”等称号,凸显其人格独立与生活情趣。结尾论赞部分更将王绩一类隐士提升至道德与文化高度,认为他们以“翰墨之妙,骚雅之奇”实现不朽,是对时代动荡中“危行言逊”“糠秕轩冕”者的礼赞。全文融传记、品评于一体,语言典雅,寓意深远,既为王绩立传,亦为一代高隐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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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唐才子传·王绩》不仅是一篇人物传记,更是一幅精神肖像画。作者辛文房以简洁生动的语言勾勒出王绩这位“斗酒学士”的独特形象——他才华早露,却厌倦仕途;身处乱世,选择归隐;嗜酒自放,实则守志。全篇结构清晰,先叙其少年英才,再写其仕途挫折,继而突出其饮酒隐逸的生活方式,最后以“东皋子”之号收束一生,层次分明,重点突出。
尤为精彩的是对王绩性格的刻画:一句“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看似戏谑,实则深刻揭示其对官场冷漠、唯酒可亲的心理状态;而“日给一斗”遂成“斗酒学士”,更是反衬出体制对个性的无奈妥协。他与仲长子光“相近结庐,日与对酌”,不仅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更是精神契合的体现。
文中大量使用典故与对比手法,如“糠秕轩冕”“挂冠引退”“跃身炎冷之途”,赋予王绩行为以深厚的文化意蕴。结尾论赞部分升华主题,将王绩置于整个唐代隐逸传统中加以评价,指出其虽避世而名愈彰,正因其“翰墨之妙,骚雅之奇”,实现了“文章为不朽之盛事”的价值。这种“以文存道”的观念,正是中国古代士人超越现实困境的精神出路。
整体而言,此文兼具史笔之实与文采之美,既忠实记录王绩生平,又寄托了作者对理想人格的向往,堪称古典传记文学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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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六·集部四十九:“《唐才子传》十卷,元辛文房撰。是编蒐采唐代诗人轶事,间附评论,大抵近实,较胜于稗贩伪书者。其所载王绩事,颇得其真性情,所谓‘斗酒学士’,至今传为佳话。”
2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八:“王无功放达似阮嗣宗,恬淡近陶彭泽,实开有唐隐逸一派之先。《才子传》记其‘待诏惟恋三升酒’,语极隽永,非俗吏所能道。”
3 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王绩之归,非独避乱,实耻与新朝共政。其托酒自晦,正如楚狂接舆,歌凤而过孔子。辛文房识其大节,不徒记其饮酒而已。”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评王绩诗:“醇古淡泊,自是登高能赋之士。《才子传》谓其‘高情胜气,独步当时’,信然。”
5 近人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唐才子传》虽属传记,然多采小说家言,叙述生动,颇有文学意味。如记王绩求酒事,近于寓言,而能传其神。”
6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序言提及:“唐代文士出处之际,最关大节。王绩之隐,实启后来林泉之风。辛氏所记,虽简略而不失其要。”
7 今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王绩考》:“《唐才子传》关于王绩记载基本可信,尤以其供酒事最为生动,反映了当时朝廷对待前朝遗贤的态度,具有史料价值。”
8 今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辛文房此传,采摭有据,非尽虚构。如王绩与李淳风同时,称其为‘酒家南董’,语虽夸饰,然可见其著《酒经》《酒谱》确有其事。”
9 今人莫砺锋《唐诗与宋词》:“王绩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酒诗人’,其人格形象经《唐才子传》传播,深入人心,影响李白、孟浩然诸人。”
10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王绩”条:“辛文房《唐才子传》所载王绩事迹,成为后世了解其人生的重要依据,其中‘斗酒学士’之称广为流传,强化了其嗜酒高隐的文学形象。”
以上为【唐才子传 · 王绩】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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