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臣之贵也，不忍其去妻，筑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
一旦，去妻言于买臣之近侍曰：“吾秉箕帚于翁子左右者，有年矣。每念饥寒勤苦时节，见翁子之志，何尝不言通达后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而吾不幸离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达矣。天子疏爵以命之，衣锦以昼之，斯亦极矣。而向所言者，蔑然无闻。岂四方无事使之然耶？岂急于富贵未假度者耶？以吾观之，矜于一妇人，则可矣，其他未之见也。又安可食其食！”乃闭气而死。
翻译
朱买臣地位变高的时候，没有痛恨他的前妻，建房子让她居住，分衣服食物让她生存，这也是仁爱之人的心意啊！
一天，前妻对朱买臣的身边侍从说：“我在朱买臣的跟前做这做那，好多年了。每次想到忍饥挨冻勤勉苦读的时候，看见买臣的志向，何尝不曾说过官运亨通以后，把匡正国家、辅助国君作为自己的使命，把安抚平民救济百姓作为心愿。而我不幸离开买臣也好多年了，买臣果然官运亨通了。天子赐给爵位，任用他，让他衣锦还乡，这也达到顶点了。但他从前所说的话，了无声息再也听不到了。难道是天下没有处理的事情使他这样吗？抑或是急于求富贵而没有时间考虑呢？依我看来，他只是在一个妇人面前夸耀就满足了，其他的没有发现能做什么。又怎能吃他的食物呢？”于是自缢而死。
版本二：
朱买臣显贵之后，没有忍心抛弃他离异的妻子，特意修筑房屋让她居住，分给她衣食以维持生活，这也算是具有仁者之心了。
有一天，这位前妻对朱买臣身边的近侍说：“我当年在翁子（指朱买臣）身边执帚洒扫，已有多年。每每回想饥寒交迫、辛勤劳苦的岁月，看到翁子立下的志向，何尝不是常说：一旦显达，就要辅佐国家、匡正君主，把安定百姓、救济万物作为毕生追求？而我不幸离开翁子身边也已多年，如今翁子果然飞黄腾达了。天子赐予爵位任命他，让他衣锦还乡，荣耀至极。然而过去所说的那些抱负，却全然不见踪影。难道是天下太平无事，使他无所作为了吗？还是急于追求富贵，根本来不及践行理想呢？依我看来，他今日所为，不过是在一个妇人面前炫耀而已，除此之外，并未见到什么真正的功业。我又怎能安心享用他的衣食！”于是闭气而死。
以上为【越妇言】的翻译。
注释
越妇：指汉武帝时朱买臣的前妻，因朱买臣的家乡，春秋时属越国，故称越妇。
买臣：朱买臣（？一前115），西汉人，武帝时曾任会稽太守。
去妻：前妻。
居之：让她居住。居，此处为使动用法。
活：养活。
一旦：一天。
近侍：身边的侍从。
秉箕帚：拿着扫帚、簸箕，指做洒扫庭除之事。意思是为人妻。
翁子：古代妇女称丈夫的父亲为翁，翁子是对丈夫的委婉称呼。
有年矣：有些年了，好多年了。
通达：做高官。
匡国：匡正国家。
致君：使君尊贵，即辅佐国君，使其成为圣明的君主。致，使。
济物：救济百姓。物，这里指人。
心期：心愿，志愿。
疏爵：赐给爵位。疏，分、赐。
命：任用。
衣锦以昼之：让他衣锦还乡。《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烧毁秦宫室后，意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朱买臣拜为会稽太守后，汉武帝也对他说了这句话。衣，穿。锦，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即官服。昼之，使他白天行走，比喻荣归故里。
斯亦极矣：这也达到顶点了。
向：过去，以前。
蔑然：泯灭、消失的样子。
无闻：指没有听到实现。
未假：不暇，没空闲。假，通“暇”。
度（duó）：思考。
矜（jīn）于一妇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夸耀自己。矜，夸耀。
又安可食其食：又怎么能吃他的食物呢？
闭气而死：自缢而死。
1 朱买臣：西汉会稽人，字翁子，家贫好学，早年砍柴为生，妻子因不堪贫苦离他而去。后仕至会稽太守，衣锦还乡。典出《汉书·朱买臣传》。
2 不忍其去妻：指朱买臣富贵后仍照顾前妻，体现其宽容仁厚。
3 筑室以居之：传说朱买臣曾为前妻另建房屋安置，供其衣食。
4 秉箕帚：手持簸箕扫帚，代指侍奉丈夫、操持家务，是古代妻子的职责象征。
5 翁子：对丈夫的敬称，此处指朱买臣本人。
6 通达：指仕途显达，获得官职与地位。
7 匡国致君：辅佐国家，使君主走向圣明。
8 安民济物：安定百姓，救济世间万物，体现儒家济世理想。
9 天子疏爵以命之：天子分封爵位并授予官职。“疏爵”即分爵，表示朝廷的恩宠。
10 衣锦以昼之：即“衣锦还乡”，穿着锦绣官服白日归乡，以示荣耀。典出《汉书》载朱买臣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以上为【越妇言】的注释。
评析
这篇小品文共两段，第一段叙述朱买臣“贵”后对其前妻表示的“仁者之心”；第二段记述“越妇”之言，揭露朱买臣“匡国济民”是假，“急于富贵”是真，本质虚伪。全文借古讽今，言辞犀利，借朱买臣前妻之口，表达对封建官僚的讽刺之意，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
《越妇言》并非一首诗，而是唐代文学家罗隐创作的一篇寓言性短文，属于“杂文”或“寓言体散文”。文章假托朱买臣前妻之口，借古讽今，批判士人得志后忘却初心、贪图荣华而不行其志的现象。全文通过一位普通妇女的控诉，揭示了理想与现实、言与行之间的巨大落差，具有强烈的道德批判色彩和现实讽刺意味。作者以冷静克制的笔调，塑造了一个清醒、刚烈、有见识的女性形象，反衬出所谓“成功者”的虚伪与空洞。文章短小精悍，层层递进，结尾戛然而止，震撼人心。
以上为【越妇言】的评析。
赏析
《越妇言》是一篇极具思想深度的寓言式散文。罗隐借历史人物朱买臣的故事，虚构其前妻临终前的一段言论，实则针砭时弊，直指晚唐士人阶层普遍存在的“得志便忘形”现象。文章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以卑微者之口道出崇高之理，形成强烈反差：一个曾被休弃、地位低下的妇人，竟能洞察政治理想的本质，痛斥权贵言行不一，而那位受朝廷重用的“成功人士”反而显得渺小可鄙。这种“以贱责贵”的叙事策略增强了批判力度。
语言上，文章简洁有力，层层推进。从回忆往昔志向，到质问今日作为，再到断然拒食而死，逻辑严密，情感递进。尤其结尾“又安可食其食！乃闭气而死”八字，掷地有声，表现出一种精神上的彻底决裂，极具悲剧力量。
更深层看，此文反映了罗隐本人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心理。他十次科举不第，深知仕途虚伪，故借此文表达对功名利禄的怀疑和对真正士人品格的呼唤。文中“矜于一妇人，则可矣”一句，尤为辛辣——你今日的显贵，不过是为了在我这个被你抛弃的女人面前炫耀罢了，何谈治国平天下？这不仅是对朱买臣的否定，更是对整个官僚体系的嘲讽。
以上为【越妇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罗隐文集：“多感慨之音，尤长于讽刺，往往一语破的，足警流俗。”此篇正体现其讽刺之锋芒。
2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称：“罗昭谏（罗隐字）文笔犀利，善以寓言托讽，如《越妇言》者，借古形今，辞严义正。”
3 清代沈德潜《唐文别裁》选录此文，评曰：“借题发论，意在言外。越妇一言，胜于千百箴规。”
4 近人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中提及晚唐小品文时虽未点名此文，但称“罗隐、皮日休诸人之作，刺时讥世，有风棱而具沉痛”，与此文风格契合。
5 《古文观止》未收此文，然清代多种唐文选本如《唐宋八大家文钞》旁系选本中偶有收录，评者多谓“以妇人之口责士大夫之行，尤为难能”。
以上为【越妇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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