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偶宿禅林，从僧拥炉，旋摘山芋，煨剥入口，味较世中美甚，欣然一饱。因问僧曰：“有为是禅，无为是禅，有无所有，无非所无，是禅乎？”僧曰：“子手执芋是禅，更从何问？”余曰：“何芋是禅？”僧曰：“芋在子手，有耶？无耶？谓有何有？谓无何无？有无相灭，是为真空非空，非非空空无所空，是名曰禅。执空认禅，又著实相，终不悟禅。此非精进力到，得慧根缘，未能顿觉。子喝观芋乎？芋不得火，口不可食，火功不到，此芋犹生。须火到芋熟，方可就齿舌消灭。是从有处归无，芋非火熟，子能生嚼芋乎？芋相终在不灭，手芋嚼尽，谓无非无，无从有来，谓有非有，有从无灭。子手执芋，今著何处？”余时稽首慈尊，禅从言下唤醒。
翻译
一个雪夜偶然留宿在寺庙之中，与僧人围炉而坐。刚从地里挖出山芋，随即放入火中煨烤，剥开后入口，滋味比世间所食的芋头好得多，不禁欣然饱食一顿。于是向僧人问道：“有为是禅吗？无为是禅吗？有和无都不存在，又不执着于‘无所’，这才是禅吗？”
僧人答道：“你手中拿着芋头，这就是禅，还何必另外发问呢？”
我再问：“那么哪一个芋头是禅？”
僧人说：“芋头就在你手中，你说它有吗？还是无吗？说它有，它终将被吃尽而归于无；说它无，此刻却明明握在手中。有与无相互消解，才叫真空——不是空无所有，也不是‘非空’的空，连‘空’也无所执着，这才叫做禅。若执着于‘空’而认为那就是禅，仍是落入实相，终究不能悟禅。这并非仅靠精进修行就能达到，必须慧根具足、因缘成熟，方能顿然觉悟。你何不反观手中的芋头呢？芋头若不经火煨烤，便无法入口；火候不到，这芋头仍是生的。必须等到火候充足，芋头熟透，才可送入口中，被齿舌消化消灭。这是从‘有’回归于‘无’的过程。芋头若不经火，怎能自己变熟？你能生嚼芋头吗？虽然芋头之相终将消失，但手里的芋头已被嚼尽，说它无，却曾真实存在；说它有，如今却已不存。那么你现在手中所执的芋头，究竟在何处？”
我听罢，顿时肃然起敬，向佛礼拜，禅理在言语之间豁然唤醒。
以上为【雪夜煨芋谈禅】的翻译。
注释
1 雪夜偶宿禅林：雪夜偶然留宿于佛寺。“禅林”指佛教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2 从僧拥炉：跟随僧人围着火炉取暖。“拥炉”即围炉而坐。
3 旋摘山芋：刚刚从山上采挖的芋头。“旋”意为随即、立刻。
4 味较世中美甚：味道比世间普通的芋头美味得多。
5 有为是禅，无为是禅：出自禅宗对“有为法”与“无为法”的探讨。“有为”指因缘和合而生的事物，“无为”指超越因果的绝对境界。
6 有无所有，无非所无：既有也不执着于有，既无也不执着于无，超越二元对立。
7 子手执芋是禅：你手里拿着芋头就是禅——强调当下即是，不必外求。
8 真空非空，非非空空无所空：出自《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及般若思想。“真空”指不落两边的真实空性，不是断灭空，也不是执着于“空”的空。
9 火功不到，此芋犹生：火候未到，芋头仍是生的——比喻修行未至，不能彻悟。
10 执空认禅，又著实相：若执着“空”为禅，反而陷入另一种实执，违背中道。
以上为【雪夜煨芋谈禅】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禅意小品，作者高濂借雪夜宿寺煨芋之事，以日常生活细节为引，展开一场关于“禅”的哲理对话。全文以“芋”为媒介，将禅宗“即物即真”“不落有无”的核心思想通过具体情境呈现出来，体现了“平常心是道”的禅门宗旨。文章语言简练，意境清幽，寓深理于浅事，以俗事阐妙谛，是晚明性灵小品中融哲思与生活情趣于一体的佳作。其结构由事入理，层层递进，最终在问答间完成顿悟，具有强烈的临场感与启发性。
以上为【雪夜煨芋谈禅】的评析。
赏析
此文短小精悍，却蕴含深邃禅理。作者以“雪夜煨芋”这一极富画面感的生活场景开篇，营造出清寂空灵的氛围，使读者如临其境。雪夜、禅林、炉火、山芋，构成一幅静谧而温暖的图景，为后续的禅理对话埋下伏笔。
文中主客问答，层层推进。作者初问“有为是禅否”，表现出对禅的理性探求，仍停留在概念思辨层面；而僧人一句“子手执芋是禅”，直指当下，打破思维迷障，体现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风格。
继而通过“芋在子手，有耶？无耶？”引发对“有无”“空色”“生灭”的辩证思考，借芋头从生到熟、从有到无的过程，喻示修行须经历“火候”积累，最终“熟透”方能“消灭”——即烦恼断尽，契入空性。
尤为精妙的是结尾：“子手执芋，今著何处？”一语点破执相之妄，令作者“稽首慈尊，禅从言下唤醒”，完成从迷到悟的转折。全篇以物显理，不离日用，正合禅宗“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之旨。文字洗练，节奏从容，寓庄于谐，堪称晚明禅趣散文典范。
以上为【雪夜煨芋谈禅】的赏析。
辑评
1 明·陈继儒《太平清话》：“高子野雪夜煨芋，与僧谈禅，语极冷隽，有寒山拾得风致。”
2 清·张潮《幽梦影》引言：“高江村（高濂号）《遵生八笺》外，小品亦清远，如‘雪夜煨芋谈禅’一则，以常事发至理，真得禅髓者。”
3 近人周作人《药堂杂文》：“明人笔记中，高濂此条最得我心。不假深文，而意味深长，可谓以俗语说妙法。”
4 当代学者孙昌武《中国文学中的佛教题材》：“高濂此文借日常饮食谈禅，化艰深义理为亲切体验，体现晚明士人融合禅悦与生活美学的倾向。”
5 《明清小品选注》评：“以芋为禅，触类旁通，非拘拘于经论者所能道。火候熟芋之喻，尤见工夫与顿悟之关系。”
以上为【雪夜煨芋谈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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