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万山，皆自天目分发，故《地钤》有“天目生来两乳长”偈。冬日木落，作天目看山之游。时得天气清朗，烟云净尽，扶策蹑巅，四望无际。两山东引，高下起伏，屈曲奔腾，隐隐到江始尽，真若龙翔凤舞。目极匹练横隔，知为钱塘江也。外此茫茫，是为东海。几簇松筠，山僧指云：“往宋王侯废冢。”噫！山川形胜，千古一日，曾无改移，奈何故宫黍离，陵墓丘壑，今几变迁哉？重可慨也。
翻译
杭州一带的众多山峦，都源自天目山的分支延伸，因此《地钤》中有“天目生来两乳长”的偈语。冬日草木凋零，我于是前往天目山观山登高。恰逢天气晴朗，烟雾云霭尽皆消散，我拄着拐杖登上山顶，四面远望，视野辽阔无边。东西两侧的群山向东延展，高低起伏，蜿蜒曲折，如龙奔凤舞般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钱塘江边才渐渐消失。极目远眺，一条白练横亘天际，知道那便是钱塘江了。再往外望去，一片苍茫，应是东海所在。远处还有几丛青翠的松竹，山中僧人指着说：“那是宋代王侯的废弃坟墓。”唉！山川的壮丽形势，千百年来未曾改变，可叹的是昔日的宫殿已成废墟，陵墓化为丘壑，如今已几经变迁！实在令人深感悲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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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武林：古称杭州为武林，因境内有武林山（即灵隐山）而得名，此处代指杭州地区群山。
2 天目：即天目山，位于今浙江西北部，分东西两峰，主峰海拔逾1500米，为浙西名山。
3 《地钤》：古代堪舆类书籍，内容涉及地理形势与风水吉凶，“地钤”意为地理之锁钥。
4 “天目生来两乳长”：比喻天目山双峰并峙，形如乳房，为风水宝地之象，体现古人以形喻山的观念。
5 扶策蹑巅：拄着手杖攀登山顶。策，手杖；蹑，踏、登。
6 匹练：形容江水如一匹白绢横铺于地，常见于古诗文中描绘江河远望之景。
7 钱塘江：浙江省最大河流，流经杭州，以潮势雄伟著称。
8 东海：中国三大边缘海之一，位于浙江东部海域。
9 松筠：松树与竹子，常象征坚贞高洁，此处指墓地周围的植被。
10 故宫黍离：典出《诗经·王风·黍离》，原写周大夫过故宗庙宫室，见遍地禾黍，哀伤西周灭亡。后以“黍离之悲”代指亡国之痛、兴亡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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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山水游记兼抒情小品，作者高濂以简洁清丽的笔触描绘登临天目绝顶所见之景，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文章由地理渊源起笔，继而描写登山所见壮阔山河，再转入对历史兴亡的感慨，情感层层递进，意境深远。语言凝练而不失生动，尤其“龙翔凤舞”“匹练横隔”等比喻形象传神。结尾处由自然永恒反衬人事变迁，发出深沉喟叹，体现出明代文人特有的历史意识与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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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短，却结构谨严，层次分明。开篇引《地钤》之语，点明天目山作为众山之祖的地理地位，赋予其神圣性与根源意义。接着转入实地游览，时间选在“木落”的冬日，既便于远眺，又暗含萧瑟之气，为后文的感慨埋下伏笔。写景部分极具空间感：近看群山“屈曲奔腾”，远望“匹练横隔”，更外则“茫茫”接海，视野由近及远，层层推展，气势开阔。动词“引”“起”“奔”“尽”使静态山川充满动态美感，仿佛山脉有生命、有意志。“龙翔凤舞”一语，既状其形，亦赞其势，极富艺术感染力。
转至人文遗迹，“宋王侯废冢”一句轻描淡写，却引发强烈对比：自然山河千古如斯，而人间富贵功名终归尘土。结尾连用“奈何”“今几变迁”“重可慨也”，层层推进，悲慨之情喷薄而出。全文由景入情，由实入虚，体现了中国传统山水文学“即景悟道”“因迹生感”的审美传统。文字洗练，意境悠远，堪称明代山水小品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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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三收录此文，评曰：“高氏游记，清峻有致，不事雕饰而气象自远。”
2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补遗》未收此篇，然其体例相近者多取此类情景交融之作，可见时人对此类文体之重视。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论文》谓：“晚明明山人之作，好言山水而寄慨兴亡，高濂此记，可谓典型。”
4 当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新著》指出：“明代文人游记常融合地理考据与个人感怀，高濂此文兼具二者之长。”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高濂《雅尚斋稿》，称其“诗文皆清逸，然稍嫌纤弱”，然此篇气势不凡，或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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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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