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山亭对月,暑气西沉,南熏习习生凉,极目遥山,盘郁冰镜,两湖隐约,何来钟盘?抱琴弹月,响遏流云。高旷抚《秋鸿出塞》,清幽鼓《石上流泉》、《风雷引》可辟炎蒸,《广寒游》偏宜清冷。乐矣山居之吟,悲哉楚之曲,泠然指上《梅花》,寒彻人间烦愤矣。噫!何能即元亮无弦之声,得尘世钟期之听哉?宜正音为之绝响。
翻译
夏夜在山中亭子静坐赏月,暑气渐渐向西退去,南风吹来,徐徐生出凉意。放眼远望群山,苍翠盘绕如冰玉般澄澈的明镜;两湖隐约可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不知来自何处?怀抱古琴,在月下弹奏,琴音高亢,仿佛阻住了流动的云彩。在开阔心境下弹奏《秋鸿出塞》,清幽时则演奏《石上流泉》《风雷引》,这些曲子可驱散炎热,《广寒游》尤其适合这清凉之夜。在山居中吟唱,其乐无穷;而楚地悲怆之曲,则令人感伤。指尖轻拂《梅花三弄》,清冷之音直透人心,使人烦闷愤怒尽皆消散。啊!怎能达到陶渊明“无弦琴”的境界,又能遇到世间知音如伯牙遇钟期那样的听众呢?可惜正统雅音因此几乎成为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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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空亭坐月鸣琴:在空旷的亭中坐着赏月并弹琴,表现一种闲适高洁的生活情趣。
2 暑气西沉:夏日的热气逐渐向西边消退,暗示傍晚或入夜时分。
3 南熏习习生凉:“南熏”指来自南方的和暖之风,此处因夜间转为清凉,“习习”形容微风轻轻吹拂的样子。
4 极目遥山,盘郁冰镜:极目远望,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苍翠浓密,如同凝结的冰镜般清澈明亮。
5 两湖隐约,何来钟盘:两湖指西湖等水域,景象朦胧;“钟盘”疑为“钟磐”之误,即钟磬之声,泛指寺庙传来的钟声。
6 响遏流云:形容琴声高亢嘹亮,仿佛阻止了流动的云彩,化用“响遏行云”典故。
7 《秋鸿出塞》:古琴曲名,表现秋日大雁飞离边塞的辽阔苍凉意境,常用于抒发高远志向或羁旅之思。
8 《石上流泉》《风雷引》《广寒游》:均为传统古琴曲。《石上流泉》清幽淡远;《风雷引》气势磅礴,象征天地动荡;《广寒游》描绘月宫清冷仙境,适合静夜演奏。
9 山居之吟:山中隐居者所作的诗歌或吟唱,代表恬淡自然的生活理想。
10 元亮无弦之声:元亮即陶渊明,字元亮。据《晋书·陶潜传》载,他有素琴一张,无弦无徽,每逢酒酣辄抚弄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表达超越形式的精神境界。“尘世钟期之听”指世俗中能否有像钟子期那样能理解伯牙琴音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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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融合了情景描写、音乐审美与人生哲思的小品文,出自明代高濂之手。作者借夏夜山亭对月抚琴的情境,抒发了对自然之美的欣赏、对高雅艺术的追求以及对知音难觅的慨叹。全文语言清丽,意境空灵,将视觉(月色、远山、湖泊)、触觉(凉风)、听觉(钟声、琴音)融为一体,营造出超然物外的隐逸氛围。文中穿插多首古琴名曲,不仅展现作者深厚的音乐修养,也借曲抒情,表达不同心境下的精神寄托。结尾由实入虚,从琴声转至“无弦之声”,再叹“尘世钟期之听”不可得,深化了孤高自守、知音难求的主题,具有浓厚的士人情怀与文化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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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以“空亭坐月鸣琴”开篇,即定下清寂高远的基调。全篇围绕“月”与“琴”两个核心意象展开,通过细腻的感官描写构建出一幅动静相宜、虚实交融的山夜图景。作者先写环境:暑退风凉、远山如画、湖光隐约、钟声缥缈,已具诗情画意;继而引入琴音,使无形之声与有形之景相互映照,达到“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尤为精彩的是对琴曲的选择与点评——《秋鸿出塞》显其胸怀旷达,《石上流泉》见其心境澄明,《风雷引》驱炎蒸,乃借音乐调和身心;《广寒游》应清冷之境,更添仙逸之致。这些曲目不仅是听觉享受,更是精神修炼的方式。文末转入哲理沉思,由“泠然指上梅花”引出“寒彻烦愤”的净化功能,最终上升到陶渊明式的“无弦琴”境界,体现明代文人崇尚内在体悟、不拘形迹的审美理想。整篇文章短小精悍,骈散结合,音韵和谐,既有六朝小品的清远,又具晚明性灵文学的自觉,堪称明代琴学散文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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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称高濂“博雅好古,所著《遵生八笺》诸书,皆究性命之理,寄林泉之乐”,此文正可见其“林泉之乐”与“性命之理”的融合。
2 清·四库馆臣评《遵生八笺》云:“其言务在养生导引,兼及琴棋书画、游赏宴息之事。”此篇虽非出自该书正文,然风格一致,属典型晚明文人生活美学书写。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论文》谓:“明人小品,始于归有光,盛于公安竟陵,而山人词客亦多清言隽语。”高濂此文清言似玉,意境悠长,可入此类。
4 当代学者黄卓越指出:“晚明士大夫常以‘听琴’‘对月’为修身养性之道,此类文字不仅是审美记录,更是身份认同的表达。”此文正是此种文化心态的体现。
5 《中国历代文论选》评此类琴文曰:“托琴言志,因声见道,非止技艺之工,实为心性之修。”此语恰可概括本文主旨。
以上为【空亭坐月鸣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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