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为花之隐者,惟隐君子、山人家能蓻,故不多见,见亦难于丰美。秋来扶杖,遍访城市林园,山村篱落,更挈茗奴从事,投谒花主,相与对花谈胜。或评花品,或较栽培,或赋诗相酬,介酒相劝,擎杯坐月,烧灯醉花,宾主称欢,不忍热别。花去朝来,不厌频过,此兴何乐?时乎东篱之下,菊可采也,千古南山,悠然见之,何高风隐德,举世不见元亮?
翻译
菊花是花中的隐士,只有隐逸的君子和山野人家才能种植,因此并不常见,即便见到也难以长得丰美茂盛。到了秋天,我拄着拐杖,走遍城中园林、乡间篱落,还带着煮茶的童仆一同前往,登门拜访养花之人,与主人相对而坐,共赏菊花,畅谈妙趣。有时品评花的品种,有时比较栽培技艺,有时互相赋诗唱和,举杯劝酒,在月下执杯饮茶,夜晚点灯醉赏菊花,宾主尽欢,不忍轻易告别。自从与花结缘之后,清晨便前往探望,不厌其烦地频繁造访,这种乐趣何其美妙!当此之时,身处东篱之下,正可采菊,千百年来那座悠然可见的南山,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像陶渊明那样高洁的风范与隐逸之德,如今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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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策杖:拄着手杖,多用于形容年长者或隐士出行的姿态。
2 林园:指园林、园圃,泛指有人工栽培植物的场所。
3 蓻(yì):同“艺”,种植、栽培之意。
4 隐君子:指有才德而不愿仕宦、隐居避世的人。
5 山人家:居住在山中的人家,多指隐士或农夫。
6 挈茗奴:带着专事煮茶的童仆。“茗”指茶,“奴”为侍从之称,反映当时文人携童出游的雅习。
7 投谒:登门拜访,递上名帖以求相见。
8 相与对花谈胜:一起面对菊花谈论超凡脱俗的话题。“胜”指妙理、佳趣。
9 介酒相劝:“介”通“藉”,有辅助、助兴之意;此处指以酒助兴,互相劝饮。
10 元亮:陶渊明的字,东晋著名隐士诗人,以爱菊、归隐田园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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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明代高濂《遵生八笺》中的《燕闲清赏笺》,虽题为“策杖林园访菊”,实为一篇清雅隽永的小品文,非严格意义上的诗歌,而是带有散文诗性质的随笔。作者借访菊之行,抒写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对高洁人格的追慕。文中融汇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将赏菊提升至精神寄托的高度。全文语言清新自然,节奏舒缓,情感真挚,体现出晚明文人崇尚闲适、追求雅趣的生活美学。通过“扶杖”“挈茗奴”“对花谈胜”等细节,勾勒出一幅文人雅集、以花会友的图景,既重物趣,更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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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以“访菊”为线索,贯穿起作者秋日游赏、交游酬答、饮酒赋诗、醉心自然的一系列生活片段。开篇即点明“菊为花之隐者”,赋予菊花人格化的品格——清高孤傲、不趋时俗,奠定了全文的精神基调。继而描写寻访过程之勤、“见亦难于丰美”之叹,反衬出真正佳菊之珍贵,也暗示理想人格之难得。
作者不仅赏花,更“挈茗奴从事”,精心准备,郑重其事,体现出对自然之美与人际交往之礼的双重尊重。“对花谈胜”一句尤为精彩,将无言之花与有思之人并置,使菊花成为精神对话的对象。评花品、较栽培、赋诗酬答、饮酒醉花,层层推进,由物及人,由技入道,最终达到“宾主称欢,不忍热别”的情感高峰。
结尾化用陶渊明诗句,引出千古之问:“何高风隐德,举世不见元亮?”这不仅是对现实的感慨,更是对理想人格失落的深切惋惜。全篇在悠然自得之中蕴含深沉忧思,表面写菊,实则写人;看似记游,实为寄志。文字简练而意蕴绵长,充分展现了晚明小品文“以闲适写深情”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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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存目》:“高濂《遵生八笺》采摭繁富,务在广览,虽间涉神怪,然多载养生之术、清赏之事,颇足资文士谈助。”
2 明代陈继儒《岩栖幽事》:“高子尝言‘赏花须择地,对月宜焚香’,其《清赏笺》所记皆幽人韵事,足令尘心顿息。”
3 清代张潮《幽梦影》:“能读无字书,方能得惊人句;能观无形色,方能识造化机。如高子之论赏花、听琴、玩月,皆得此意。”
4 近人周作人《药堂语录》:“明季清赏之文,以高濂、文震亨、李渔为最,其所记不过种花、烹茶、焚香、玩石,然其中自有真性情流露,不可轻视。”
5 当代学者黄裳评《遵生八笺》:“高子所记,琐细而不烦,清丽而有致,尤以《燕闲清赏笺》为最佳,乃晚明士大夫生活审美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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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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