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雁来，惟水草空阔处，择为栖止。湖上三塔基址，草丰沙阔，雁多群呼下集，作解阵息所。携舟夜坐，时听争栖竞啄，影乱湖烟，宿水眠云，声凄夜月，基畔呖呖嘹嘹，秋声满耳，听之黯然。不觉一夜西风，使山头树冷浮红。湖岸露寒生白矣！此听不悦人耳，惟幽赏者能共之。若彼听鸡声而起舞，听鹊声而感变者，是皆世上有心人也，我则无心。
翻译
秋风起时，大雁南来，只在水草空旷之处选择栖息。西湖上三座古塔的基址，草木丰茂，沙地开阔，大雁常成群呼啸而下聚集于此，作为解阵休憩之所。我乘小舟夜中静坐，时常听见它们争抢栖枝、竞相啄食的声音，身影在湖面烟雾中纷乱交错；它们宿于水面，眠于云影，鸣声凄清，在月夜中回荡。塔基旁叫声嘹亮不断，满耳皆是秋声，听之令人情绪低落，心生寂寥。不知不觉一夜西风吹过，山头树叶泛出微红，湖岸寒露凝结，泛起白光。这种声音并不悦耳动听，只有能幽静欣赏自然之人方能共情。那些听到鸡鸣就起身舞剑、听到鹊叫便心生感慨的人，都是世间有心之人；而我，则是无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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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塔基：指杭州西湖苏堤外侧的三座佛塔遗址，相传为苏轼治杭时所建，原为镇压湖怪、标志水域之用，后成为观景胜地。
2. 落雁：南迁的大雁降落栖息，古人常以“落雁”入诗，象征秋意与羁旅之情。
3. 水草空阔处：指水面宽广、水草丰盛的地带，适宜雁群栖居。
4. 栖止：栖息停留。
5. 解阵息所：解散飞行阵型，作为休息之地。雁群飞行常列“人”字或“一”字形，称为“阵”。
6. 争栖竞啄：争夺栖息位置，争相觅食。
7. 影乱湖烟：雁影在湖面薄雾中交错纷乱。
8. 宿水眠云：形容雁群栖于水面，仿佛睡在水与云之间，极言其自然野趣。
9. 厉厉嘹嘹：拟声词，形容雁鸣声清越响亮。原文作“呖呖嘹嘹”，同义。
10. 听鸡声而起舞：典出《晋书·祖逖传》，祖逖闻鸡起舞，励志报国，喻有志之士勤勉奋发。
11. 听鹊声而感变：古人认为鹊鸣预示喜事或人事变化，如“鹊噪”为吉兆，亦可引发情感波动。
12. 有心人：指心怀世务、情感敏锐、易受外界触动之人。
13. 无心：道家语，指心境淡泊，不执着于外物，顺其自然。《庄子》有“无心而为”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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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而是一则典型的明代小品文，出自高濂《四时幽赏录》中的“秋时幽赏”部分，题为《三塔基听落雁》。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秋夜在西湖三塔基聆听大雁栖落之声的情景，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表现了作者对自然之音的独特审美与超然物外的人生境界。全文语言清丽，意境深远，体现出晚明文人崇尚闲适、追求幽静之美的审美趣味。文中“听之黯然”“我则无心”等语，既流露淡淡的哀愁，又彰显出一种疏离尘世、返归自然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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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短小精悍，却意境悠远。作者选取“三塔基听落雁”这一特定场景，通过视听结合的手法，将秋夜湖上的寂静与雁群的喧动形成鲜明对比。开篇写雁因“水草空阔”而择地栖止，点出环境之宜；继而转入“携舟夜坐”的主体视角，使读者随之进入现场。听觉描写尤为出色：“争栖竞啄”写其动态，“宿水眠云，声凄夜月”则化实为虚，赋予雁鸣以诗意与哀愁。“秋声满耳，听之黯然”一句，承欧阳修《秋声赋》之意，将自然之声升华为心灵共鸣。结尾由景入理，以“彼”与“我”对照——世人因声起兴，或励志或感怀，而“我则无心”，透露出一种超脱尘扰、顺应自然的生命态度。全文语言洗练，节奏舒缓，既有六朝小品的清俊，又具晚明性灵文学的洒脱，堪称幽赏文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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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时幽赏录》自序云：“幽人韵士，往往托迹烟霞，寄情山水。”此篇正体现高濂以“幽赏”为旨的审美理想。
2. 明代陈继儒评高濂文曰：“清远闲放，各写性灵，不拘格套。”此篇正合此评。
3. 清代张潮《幽梦影》有言：“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生此耳。”可见此类“听声悟境”之趣，为明清文人所共赏。
4. 高濂此文与张岱《湖心亭看雪》相较，虽风格不同，然皆以西湖夜景为背景，写孤独中的审美觉醒，可谓异曲同工。
5. 此文被收入多种明清小品选本，如《明文英华》《晚明二十家小品》等，视为晚明山水小品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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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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