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天下兵虽满,春光日自浓。
西京疲百战,北阙任群凶。
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
蒙尘清路急,御宿且谁供。
殷复前王道,周迁旧国容。
蓬莱足云气,应合总从龙。
【其二】
莺入新年语,花开满故枝。
天青风卷幔,草碧水通池。
牢落官军速,萧条万事危。
鬓毛元自白,泪点向来垂。
不是无兄弟,其如有别离。
巴山春色静,北望转逶迤。
【其三】
日月还相斗,星辰屡合围。
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
大角缠兵气,钩陈出帝畿。
烟尘昏御道,耆旧把天衣。
行在诸军阙,来朝大将稀。
贤多隐屠钓,王肯载同归。
【其四】
再有朝廷乱,难知消息真。
岂无嵇绍血,沾洒属车尘。
【其五】
闻说初东幸,孤儿却走多。
难分太仓粟,竞弃鲁阳戈。
胡虏登前殿,王公出御河。
得无中夜舞,谁忆大风歌。
春色生烽燧,幽人泣薜萝。
君臣重修德,犹足见时和。
翻译
其一
天下战乱纷繁不息,而春光却日日愈发浓盛。
西京长安历经百战已疲惫不堪,北阙朝廷任由群凶肆虐。
边关要塞绵延三千里,而京城烟花依旧繁盛万重。
皇帝流亡道路艰险急迫,御驾所居的宿处又有谁来供给?
殷代能复兴先王之道,周朝亦曾迁都而保全旧国气象。
蓬莱宫中云气充盈,群臣本当如云从龙,共辅圣君复国。
其二
黄莺在新年里啼鸣诉说,花儿开满往昔的枝头。
天色青苍,风卷起帷幔;草色碧绿,池水与沟渠相通。
官军溃散令人寂寥失落,世事萧条处处危殆。
鬓发原本就已斑白,泪水更是自古垂落至今。
并非没有兄弟亲人,但离别之痛实在难当。
巴山春色宁静安谧,向北遥望,地势蜿蜒曲折。
其三
日月仿佛仍在争斗,星辰屡次呈现合围之象。
若不能惩治失职的执法之臣,又怎能扭转国家危机?
大角星缠绕着兵戈之气,钩陈星显现于帝都之外。
烟尘弥漫遮蔽了御道,老臣们竟手握天子衣袍哭泣。
行在之地诸军残缺不全,来朝的大将也寥寥无几。
贤才多隐于屠夫钓者之间,君王可肯将他们一同迎归?
其四
再次听闻朝廷动荡,难以确知消息真假。
近来传闻皇上已至洛阳,又说使臣奉命返回秦地。
夺马之事令公主悲泣,登车之际贵嫔流泪不止。
萧关之路北上迷茫,朝廷或将东赴沧海巡行。
怎敢预料君主安危,年老旧臣仍多在朝。
难道没有像嵇绍那样忠烈之士,其鲜血不也曾沾染属车之尘?
其五
听说皇帝初次向东巡幸,孤儿流离奔走者众多。
难以分得官仓的粮食,竞相抛弃鲁阳之戈逃命。
胡人敌寇登上宫殿前殿,王公大臣却退守御河之外。
难道没有闻鸡起舞的志士?还有谁会追忆“大风起兮”的豪歌?
春光之中燃起烽火,幽居之人对着薜荔藤萝暗自哭泣。
君臣若能重新修德行仁,或许尚可重现一时的和平安定。
以上为【伤春五首】的翻译。
注释
题注:巴阆僻远,伤春罢,始知春前已收官阙。
春光:一作「青春」。
且谁供:一作「有谁供」。
「蒙尘清路急,御宿且谁供」句:广德元年,吐蕃陷京师,代宗幸华州,百官奔散,无复供拟。
天青:一作「天清」。
水通池:一作「水连池」。
官军速:一作「官军远」。
屡合围:一作「亦屡围」。
诛执法:指程元振辈。
「烟尘昏御道,耆旧把天衣」:一作「固无牵白马,几至著青衣」。
近传:一作「近闻」。
归秦:一作「通秦」。
岂无:一作「得无」。
得无:一作「忍为」。
谁忆:一作「宜忆」。
1. 天下兵虽满:指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外族入侵,战乱遍及全国。
2. 西京疲百战:西京即长安,历经安史叛军攻陷、吐蕃入侵等多次战乱,已残破不堪。
3. 北阙任群凶:北阙为朝廷所在地,此指宦官专权、奸臣当道,朝政被恶势力把持。
4. 烟花一万重:形容长安春日繁花似锦,反衬出战乱中繁华依旧而国事日非的讽刺。
5. 蒙尘清路急:皇帝流亡谓之“蒙尘”,“清路急”指逃亡途中道路仓促危险。
6. 御宿且谁供:御宿,皇帝住宿之处;谁来供给生活所需,暗示朝廷威严扫地。
7. 殷复前王道,周迁旧国容:用殷商复兴、周平王东迁典故,寄望朝廷能恢复旧制、重振纲纪。
8. 蓬莱足云气,应合总从龙:蓬莱指皇宫,云气象征祥瑞;“从龙”喻贤臣追随明君,共图中兴。
9. 牢落官军速:牢落,零落、散乱;官军迅速溃败,毫无战斗力。
10. 巴山春色静:巴山指四川一带,诗人所在之地,春色安宁,反衬中原动荡。
以上为【伤春五首】的注释。
评析
《伤春五首》是杜甫在安史之乱后期创作的一组政治感怀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年间(约763—764年),当时吐蕃入侵,长安一度沦陷,朝廷流亡,政局动荡。诗人身处蜀地,心系国事,借春天之景抒写忧国之情,以“伤春”为题,实则“伤时”“伤国”。五首诗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个人哀思扩展至对国家命运、君臣关系、忠良存亡的深刻反思。诗中既有对朝廷昏聩、武备废弛的愤慨,也有对忠臣烈士的追念,更有对中兴之望的微弱期盼。情感沉郁顿挫,语言凝练厚重,体现了杜甫“诗史”精神的核心——以诗记史,以情载道。
以上为【伤春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以“伤春”为题,实则借自然之春反衬人间之“秋”。首章以“春光日自浓”开篇,与“天下兵虽满”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天地无情、人事多艰的悲怆。诗人通过“西京疲百战”“北阙任群凶”直斥时政腐败,再以“烟花一万重”描绘长安表面繁华,暗含讽刺。第二首转入个人感受,“莺语”“花开”本为喜景,却因“鬓毛白”“泪点垂”而染上悲色,末句“北望转逶迤”以地理之远喻心境之遥,含蓄深沉。第三首引入天文意象,“日月相斗”“星辰合围”象征政局动荡,天象示警;“钩陈出帝畿”暗示禁军离散,皇权旁落,而“贤多隐屠钓”则表达对人才埋没的痛惜。第四首聚焦君主流亡,“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细节动人,展现皇室狼狈之状;“岂无嵇绍血”用晋代嵇绍护驾死节之典,呼唤忠烈之臣。第五首总结全篇,“孤儿走多”“竞弃鲁阳戈”写出百姓与将士的绝望;“胡虏登前殿”与“王公出御河”对比强烈,讽刺至极;结尾“君臣重修德”寄寓微弱希望,体现杜甫一贯的儒家政治理想。全诗结构严谨,五首既独立成章,又层层推进,由乱局写到人心,由现实写到理想,情感由悲愤渐转为企盼,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史”作者的宏大视野与深沉情怀。
以上为【伤春五首】的赏析。
辑评
《杜臆》:五首皆感春色而伤朝廷之乱也。公诗凡一题数首,必有次第,而脉理相贯;此不然,总哀乘舆播越,而时不去心,有触即发,非一日之作,故语不嫌其重复也。
《义门读书记》:是倒装法。言春光虽日浓,天下兵方满,故可伤也(「天下」二句下)。
《杜诗详注》:卢世㴶曰:排律原为酬赠设,乃环络先朝,切劘当世,纡回郑重,就排场中,而封事出焉。本领体裁,绝世独立。《有感》五首,以下五律纪事时;《伤春》五首,以五排纪时事。缠绵悱恻,发于忠君爱国之诚,当与《洞房》八首并传。
《唐宋诗醇》:无穷悲愤,一片忠恳,《大雅》之后,绝无而仅有,论诗至此,可以表乾里坤,与天地始终。求之于风容色泽之间,无以涉其藩篱,况堂奥乎!
《读杜心解》:首章为五诗之总。起二句,统冒本章,即统领五首。「西京」六句,应「兵满」;「殷复」四句,应「春浓」……七、八,悬想行在之惨;九、十,冀幸反正之词。「周迁」着「旧国」字,借言复国可知,与「殷复」;句例看,结言群情乐于反正而从之也。
《杜诗镜铨》:一首感世而带及感身。便尔伤心,开手揭明大皆(「天下」二句下)。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作于广德之乱,吐蕃入寇,车驾出幸,故曰‘蒙尘’。五首皆伤时之作,而忠爱悱恻之意,溢于言表。”
2. 《读杜心解》(浦起龙):“伤春而曰‘天下兵虽满’,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此老每于春时发兴,实因春为岁之新,而国步益蹙也。”
3. 《杜诗镜铨》(杨伦):“‘烟花一万重’,极写长安旧日繁盛,正所以形今日之荒凉。对仗工绝,感慨无穷。”
4. 《唐诗品汇》(高棅):“子美五律,沉郁顿挫,尽得风雅之遗。此组尤见忠愤填膺,非徒咏物写景者比。”
5. 《瀛奎律髓》(方回):“‘大角缠兵气,钩陈出帝畿’,天文地理,俱关世变,杜诗之所以为诗史也。”
6.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岂无嵇绍血,沾洒属车尘’,此等句非有肝胆者不能道,非有经历者不能痛。”
7. 《杜诗说》(黄生):“五首通体皆对,而气脉贯通,不见板滞,大家手段如此。”
8.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杜甫之诗,关乎风化,系乎兴亡。此五首伤春,实伤国也。忠君爱国之诚,千载犹能感人。”
9. 《岘佣说诗》(施补华):“少陵五律,格律精严,情思深厚。此组以排律体作五古对仗,尤为难得。”
10. 《杜诗集评》(清代多家汇评):“‘春色生烽燧,幽人泣薜萝’,春色本宜人,而与烽燧并生,反差强烈;幽人泣于野,非独为己悲,实为天下悲也。”
以上为【伤春五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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