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复入门,雨脚但仍旧。
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
沉吟坐西轩,饭食错昏昼。
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
吁嗟乎苍生,稼穑不可救!
安得诛云师?
畴能补天漏?
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
岑生多新语,性亦嗜醇酎。
采采黄金花,何由满衣袖?
翻译
方欲应邀出门造访,又返回门内,那密集落地的雨点只是依然下个不停。去往你家的道路泥泞,欲去看望于你,无法启行,想你想得我容颜消瘦。我独自坐在西窗下深思不已,连吃饭也辨不清是黄昏还是白天。虽然我距您的住处很近,却难得去与您会面一次。唉,可怜!那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被水淹毁的庄稼是无可挽救了。怎么才能除去那可恶的云师?谁能去将那天漏处补住?
日、月隐去了光辉,禽兽在空旷的原野里哀号。官员们勉强做出从容自得的样子,老百姓却困于泥泞而难以行走。城南边有座终南高山,恐怕它也会被那急流的河水淹没漂走。今天这个重阳佳节,东篱的菊花你在为谁开的这么好?岑参先生有很多新诗,生性也特别喜欢香醇的美酒。雨中,眼看着那样繁多的黄菊花,怎能使你的衣袖装满呢?
版本二:
出门又进门,雨脚依旧未停。
到处泥泞难行,思念你让我日渐消瘦。
我独自沉吟坐在西窗之下,饮食失时,昼夜颠倒。
哪怕只离曲江头咫尺之遥,也难以与你相见相聚。
可叹天下苍生啊,农事稼穑已无法挽救!
怎能诛杀那掌云的神灵?
又有谁能补上天的漏洞?
日月被遮蔽无光,旷野中禽兽哀号。
君子勉强挣扎前行,小人则困顿奔走狼狈不堪。
南方有高耸的山峦,恐怕也将被洪水淹没冲走。
此时正值重阳节,东篱下的菊花纷纷开放,却不知为谁而秀美?
岑参啊,你多有新颖的诗句,性情也爱饮美酒。
若去采摘那灿烂的菊花,又怎能让衣袖盛满芬芳?
以上为【九日寄岑参】的翻译。
注释
岑参:盛唐著名诗人,为杜甫诗友。
复:是再三再四。因为雨所困,故方欲出门访友,又复入门。
泥活活:读音“括”,走在泥淖中所发出的声音。
饭食错昏昼:阴雨不辨昏昼,故饭食颠倒。
寸步:是说离得很近。但难得去拜访。
云师:云神,名丰隆,一说名屏翳。畴:谁。
大明:即指日月。韬:韬晦。日夜下雨,故日月尽晦。
君子:指朝廷官员。逶迤:犹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诗经·召南》:“委蛇委蛇,退食自公。”这句是说朝官虽有车马,但上朝退朝,来往泥泞,也只能勉强摆出一副官架子。语含讥讽。按白居易《雨雪放朝》诗:“归骑纷纷满九衢,放朝三日为泥途。”可见唐代原有因大雨大雪而放假的办法,但这一年雨下了六十多天,当然不能老放朝。小人:指平民和仆役。他们都是徒步,所以困于奔走。
溜:水流漂急。
纷披:是盛开,不能赏玩,所以说“为谁秀”。
新语:一作“新诗”,醇酣即醇酒,酣音宙。
黄金花:指菊花,古人多用菊花制酒。
1. 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 岑参:唐代著名边塞诗人,与杜甫同朝为官,交谊深厚。
3. 雨脚但仍旧:形容雨一直未停,雨丝如脚般垂落。
4. 泥活活:泥泞湿滑的样子,出自《诗经·小雅·渐渐之石》:“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后世常以“活活”状泥行之声。
5. 思君令人瘦:化用古乐府《生年不满百》“思君令人老”句意。
6. 西轩:西边的窗下,古人常于轩中读书或独坐。
7. 饭食错昏昼:饮食时间混乱,分不清早晚,极言心绪烦乱。
8. 曲江:长安著名游览胜地,在城东南,杜甫与岑参皆曾游于此。
9. 禹嗟乎苍生:感叹百姓苦难。吁嗟,叹词。苍生,百姓。
10. 稼穑不可救:庄稼种植已无法挽救,因连日大雨致田地淹毁。
11. 云师:司云之神,传说中掌管降雨的神灵。此处暗讽朝廷失政,致使天灾频仍。
12. 补天漏:借用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喻指挽救危局。
13. 大明韬日月:光明被遮蔽,日月无光,象征政治昏暗或天象异常。
14. 号禽兽:野兽在旷野中哀号,渲染灾荒景象。
15. 君子强逶迤:君子勉强拖着身子前行。逶迤,曲折前行貌,此处引申为艰难行走。
16. 小人困驰骤:小人奔走劳碌却陷入困境。驰骤,急奔。
17. 维南有崇山:南方有高大的山。维,发语词。崇山,高山。
18. 恐与川浸溜:恐怕连山都将被洪水冲刷淹没。浸溜,浸蚀流淌。
19. 东篱菊: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诗意,指重阳赏菊习俗。
20. 纷披:纷繁散开的样子,形容菊花盛开。
21. 岑生多新语:称岑参善于创作新奇诗句。生,对文士的尊称。
22. 嗜醇酎:喜爱浓烈的美酒。醇酎,精酿的好酒。
23. 采采黄金花:反复采摘金黄色的菊花。采采,茂盛可采貌。黄金花,指菊花。
24. 何由满衣袖:怎能使得衣袖装满?语出《诗经·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寓意愿望难遂。
以上为【九日寄岑参】的注释。
评析
《九日寄岑参》是唐代诗人杜甫所作的一首五言律诗。杜甫以诗代柬,诗中对为阴雨所阻,不能访问岑参,表示深为怀念。对天灾给“苍生”造成的灾难表示同情和关怀,并借“阴阳失度”而对当时朝政有所讥刺。
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年)秋,长安久雨成灾,米价暴涨,民不聊生。杜甫困居长安,生活艰难,忧国忧民之情深切,同时思念友人岑参,遂作此诗以寄。全诗融个人愁思、友情牵挂与社会现实于一体,情感真挚深沉,语言质朴而有力。诗人由雨起兴,由己及人,由私情推至天下苍生,展现出其“穷年忧黎元”的仁者襟怀。结构上层层递进,从日常生活写到自然灾害,再上升至对国家命运与民生疾苦的忧虑,最后回归对友人的思念与共勉,章法严谨,气象宏大。诗歌用典自然,比喻贴切,尤以“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一句奇想惊人,将自然灾难拟为人祸,表达出强烈的愤懑与无力感,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九日寄岑参】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杜甫早期五言古诗中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现了其“沉郁顿挫”的风格雏形。全诗以一场连绵秋雨为背景,将个人境遇、友情思念与时代苦难交织融合,情感层次丰富,思想深度厚重。开篇“出门复入门,雨脚但仍旧”,以极简笔触勾勒出困顿不得出行的生活状态,继而转入“思君令人瘦”,将自然环境与心理感受紧密结合,使思念之情更具实感。随后“沉吟坐西轩,饭食错昏昼”进一步刻画诗人忧思成疾、作息紊乱的精神状态,细腻入微。
诗中“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两句尤为警策,借神话传说抒发现实愤懑,既显奇崛想象,又饱含对天灾人祸的无奈与控诉。这种将自然现象人格化的手法,强化了批判力度,也为后文“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的社会图景铺垫气氛。君子与小人的对比,揭示出不同阶层在灾难面前的共同困境,体现出诗人超越个体立场的普遍关怀。
结尾处转回对岑参的怀念,借“东篱菊”“采采黄金花”等意象,寄托高洁志趣与精神慰藉,与开篇的阴郁形成对照。然而“何由满衣袖”一问,终归于怅然若失,余韵悠长。整首诗结构严密,由近及远,由情及理,由私及公,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史”书写者的广阔视野与深厚情怀。
以上为【九日寄岑参】的赏析。
辑评
张埏云:“此诗忧国家危乱将至,而气象愁惨,《邶》之‘北风其凉,雨雪其秀。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意正相似。”
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一之一,云:“《通鉴》:‘天宝十三载秋八月,淫雨伤稼。’诗正其时作。寄岑非只寄怀,实寄忧也。以雨头之忆岑,隐中间之含讽。大臣蒙蔽,上掩聪明,而悍帅将恣横焉。皆寓于‘安得诛云师’数语中。意本仇氏。”
王嗣爽《杜臆》卷一,云:“遵岩极赏此诗,谓唐人尽拜下风,固未必然;然起来四句,却有情致。‘诛云师’,指佞臣如杨国忠辈。‘天漏’,暗指玄宗之失德也。”
1. 《杜诗详注》(清·仇兆鳌):“此诗因久雨思岑参而作,时天宝十三载秋也。‘沉吟坐西轩’以下,写出忧时情绪,非徒思念朋友而已。”
2. 《读杜心解》(清·浦起龙):“通篇以雨为主线,穿贯人事、天变、民艰、友思,脉络井然。‘安得诛云师’二语,设想奇突,直欲呼天问神,是子美独至处。”
3. 《杜诗镜铨》(清·杨伦):“语语沉痛,忧国情深。‘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写阻隔之苦,真如目前。”
4.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忠爱缠绵,兼寓讽谕。虽属寄赠之作,而忧旱忧霖之意,具见于言外。”
5. 《养一斋诗话》(清·潘德舆):“少陵诸作,至此等篇,始露骨干。‘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气象森严,非开元、天宝间他人所及。”
以上为【九日寄岑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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