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
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
遭乱到蜀江,卧疴遣所便。
诛茅初一亩,广地方连延。
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
敢谋土木丽,自觉面势坚。
台亭随高下,敞豁当清川。
虽有会心侣,数能同钓船。
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
偶携老妻去,惨澹凌风烟。
事迹无固必,幽贞愧双全。
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
霜骨不甚长,永为邻里怜。
翻译
我生性狂放不羁,素来就想超脱自然的束缚。
喜好饮酒,又钟情清风中的竹林,择居之处必定要有山林与泉水相伴。
遭遇战乱流落到蜀地江边,卧病在床,随意选择一处安身之所。
最初只开辟了一亩地结茅屋,后来地势开阔,占地逐渐连绵扩展。
营建始于上元年间,竣工于宝应年间。
虽不敢追求华美的土木建筑,却也自觉地势险要、格局稳固。
亭台楼阁随地形高低错落,敞亮开阔正对着清澈的江川。
虽然偶尔有志趣相投的朋友来访,也能一同垂钓泛舟。
可如今战事未息,怎敢安然酣歌高眠?
蛟龙尚无固定巢穴,黄鹄也只能奋力冲向苍天。
自古以来通达之士的志向,从不受外物牵绊。
而我资质愚钝,又怎能早早预见祸福、懂得进退?
偶然携着年迈的妻子离开故土,凄凉地面对风烟漂泊。
人生行止本无定规,但我隐居守节却未能两全,内心深感惭愧。
仍惦念那四株小松树,恐怕已被蔓草缠绕难以生长。
它们瘦骨经霜,长得不高,将长久地令邻里怜惜。
以上为【寄题江外草堂】的翻译。
注释
1. 江外草堂:指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所建的草堂。“江外”意为锦江之外,即浣花溪旁。
2. 放诞:行为放纵不羁,此处为自谦之辞,实含孤高自许之意。
3. 雅欲逃自然:本意想超脱自然的拘束,或解为“本愿归隐山林”,“逃自然”语出《庄子》,意谓摆脱世俗与造化之累。
4. 卜居:选择居所,源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
5. 遭乱到蜀江:指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辗转流亡至蜀地(今四川)。
6. 卧疴遣所便:因久病在床,随意择地休养。“疴”即疾病,“遣所便”意为随地安顿。
7. 诛茅初一亩:砍除茅草开辟土地,最初仅有一亩大小。“诛茅”即芟草结庐。
8. 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开始营造于上元元年(760),完工于宝应元年(762)。
9. 敢谋土木丽:岂敢奢望房屋华丽?“土木”指建筑工程,“丽”谓华美。
10. 面势坚:地势面向开阔,结构稳固,形容选址得当。
以上为【寄题江外草堂】的注释。
评析
《寄题江外草堂》是杜甫晚年回忆其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经历的一首五言排律。此诗作于他离开成都后,追忆往昔隐居生活,抒发乱世飘零之痛与人生进退之间的矛盾心理。诗中既有对草堂清幽环境的怀念,也有对时局动荡的忧愤;既表现了诗人向往自然、淡泊名利的一面,又透露出无法真正超脱现实的无奈。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通过个人居所的兴废,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动荡与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以上为【寄题江外草堂】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以“寄题”为名,实为追忆之作,写于杜甫离开成都草堂之后。全诗以自身性格开篇——“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既点明其人格理想,也为后文归隐埋下伏笔。接着叙述因战乱入蜀、择地建堂的过程,语气平实却蕴含深情。从“诛茅初一亩”到“广地方连延”,可见草堂由简陋渐成规模,凝聚诗人多年心血。
中间写景部分,“台亭随高下,敞豁当清川”寥寥十字,勾勒出草堂依山临水、错落有致的格局,画面感极强。而“虽有会心侣,数能同钓船”则写出短暂的闲适之乐,但随即转折:“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将个人安宁置于家国危难之下,凸显杜甫一贯的忧患意识。
“蛟龙无定窟,黄鹄摩苍天”二句用比兴手法,以蛟龙失所、黄鹄高飞喻己身漂泊与志节不屈,意境雄阔。继而反思古今达士之志,反观自身“鲁钝”,未能预知悔吝,流露出自责与无奈。结尾牵挂“四小松”,借物抒怀,松树“霜骨不甚长”,既是实景描写,亦象征诗人困顿一生、志业未伸的命运,余味悠长。
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层次分明,情感真挚,充分展现杜甫晚年思想的复杂性:既向往隐逸,又难舍社稷;既安于林泉,又忧时伤乱。这种矛盾正是其人格伟大的体现。
以上为【寄题江外草堂】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追忆草堂始末,备述经营之艰,而结以‘蔓草拘缠’,寓意深远,盖伤己之不得久居,而松亦将芜没也。”
2. 《读杜心解》(浦起龙):“起叙性情,次述卜居,三记岁月,四写形势,五及游赏,六转时事,七引古证今,八自省愆尤,九念物类,十寄余悲。章法井然,情致缠绵。”
3. 《杜诗镜铨》(杨伦):“通体皆质语,而情味弥深。‘干戈未偃息’以下,忽入感慨,见出处之难,非真遁世者比。”
4. 《唐宋诗醇》:“老妻风烟之叹,小松蔓草之思,皆从细微处见深情,所谓‘一草一木皆关念’也。”
5.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前半纪事,后半抒怀,脉络清晰。‘蛟龙’‘黄鹄’二语,有风云气而不失沉着,此杜之所以为不可及。”
以上为【寄题江外草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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