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沙雁塞甲应寒,天山月没客衣单。灯前桁衣疑不亮,月下穿针觉最难。刺取灯花持桂烛,还却灯檠下独盘。铸凤衔莲,图龙并眠。烬高疑数剪,心湿暂难然。铜荷承泪蜡,铁铗染浮烟。本知雪光能映纸,复讶灯花今得钱。
莲帐寒檠窗拂曙,筠笼熏火香盈絮。傍垂细溜,上绕飞蛾。光清寒入,焰暗风过。楚人缨脱尽,燕君书误多。夜风吹,香气随。郁金苑,芙蓉池。秦皇辟恶不足道,汉武胡香何物奇?晚星没,芳芜歇,还持照夜游,讵减西园月!
翻译
龙沙、雁塞一带戍边将士的铠甲应已寒冷,天山之上月影西沉,行人的衣衫显得单薄。在灯前晾晒衣物,却怀疑灯光不够明亮;在月下穿针引线,更觉困难重重。剪下灯芯上的灯花点燃桂烛,又将灯芯放回灯檠独自盘绕。灯架上铸有凤凰口衔莲花、图绘游龙并卧的纹饰。灯烬高起仿佛需要屡次修剪,灯心潮湿暂时难以燃烧。铜制的灯盘承接烛泪如承泪水,铁制灯铗沾染着浮动的烟尘。原本知道雪光可以映照纸张读书,却又惊讶灯花落下竟如得钱般吉祥。
莲纹帐幔旁,寒夜灯檠映照窗棂直至拂晓;竹笼中熏火未熄,香气如絮弥漫空中。灯油垂下细小的油滴,飞蛾围绕火焰翻飞。灯光清冷,寒气侵入;火焰昏暗,微风掠过。因灯光昏弱,楚人帽带尽脱仍未察觉;燕国君主也因看不清而误读书信。夜风吹动,香气随之飘散;令人想起郁金香遍布的庭院与芙蓉盛开的池塘。秦始皇驱邪避恶的习俗不足称道,汉武帝所珍视的西域异香又有何奇特?待到晚星隐没、芳草凋零之时,仍持灯照耀夜行之路,岂会逊色于西园中的明月!
以上为【对烛赋】的翻译。
注释
龙沙:西域有白龙堆沙漠,后泛指西北或东北边疆。
雁塞:传说西北梁州有雁塞山,山中有大池,为大雁聚集栖息之地,故又称雁海,疑为今天之青海湖。此诗句后人用以泛指边疆海隅等蛮荒地带,此处指边境外的藩属国家。
1 龙沙雁塞:泛指北方边塞之地,龙沙为荒漠之称,雁塞为大雁南归必经之关塞,皆代指极寒边地。
2 天山月没:天山位于西北,月落象征夜深,亦暗示边地苦寒与征人不眠。
3 桁衣:将衣物挂在架子上晾晒,此处指在灯下晾衣,反映室内活动。
4 疑不亮:因灯光昏暗,怀疑衣物未能充分曝露于光中。
5 月下穿针:古有“七夕穿针”之俗,此处言夜间穿针之难,突显光线不足。
6 刺取灯花持桂烛:剪下灯芯结成的灯花点燃桂木制成的蜡烛,灯花被视为吉兆。
7 还却灯檠下独盘:将灯芯重新安放于灯架之下盘绕,描写点灯细节。
8 铸凤衔莲,图龙并眠:灯架装饰有凤凰口含莲花、双龙并卧图案,形容灯具精美。
9 烬高疑数剪:灯芯燃久成烬,过高则需频繁修剪,影响照明。
10 心湿暂难然:“心”指灯芯,“然”通“燃”,灯芯受潮一时难以点燃。
11 铜荷承泪蜡:铜制灯盘形如荷叶,承接熔化的蜡油如泪下。
12 铁铗染浮烟:铁制夹具(用于夹持灯芯)被烟尘熏染。
13 本知雪光能映纸:用雪反射的光读书,典出“囊萤映雪”中的“映雪”。
14 复讶灯花今得钱:古人认为灯花爆裂为吉兆,预示将得钱财。
15 莲帐寒檠窗拂曙:莲纹帐内,寒夜灯台照亮窗户直至破晓。
16 筠笼熏火香盈絮:竹笼中燃熏香,香气如棉絮般弥漫。
17 旁垂细溜:指灯油缓缓滴落。
18 上绕飞蛾:飞蛾扑火,环绕灯光飞翔。
19 光清寒入,焰暗风过:光线清冷似寒气侵体,火焰摇曳因风而暗。
20 楚人缨脱尽:典出《晏子春秋》,楚王失冠缨,臣子趁机饮酒摘缨,后知其忠。此处反用,言因灯光昏暗而不觉帽带脱落。
21 燕君书误多:燕国君主因光线不佳误读文书,喻环境不利影响事务处理。
22 郁金苑,芙蓉池:泛指华美园林,可能暗指故国宫苑。
23 秦皇辟恶:传说秦始皇用兰膏灯驱邪,此处言其不足道。
24 汉武胡香:汉武帝喜西域进贡之香料,如苏合香等。
25 晚星没,芳芜歇:夜尽天明,星辰隐去,花草凋零,喻时光流逝。
26 还持照夜游,讵减西园月:仍持灯夜行,其光明亮不输西园之月。“西园”为魏晋贵族宴游之所,代指繁华盛景。
以上为【对烛赋】的注释。
评析
《对烛赋》是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创作的一篇咏物赋,以“烛”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腻描写烛光、灯影、灯具及夜间生活场景,抒发了羁旅孤寂、思乡怀远之情,并融入历史典故与文化意涵,展现出深厚的文学功力与情感深度。全赋结构严谨,辞藻华美,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是对日常器物的艺术升华,也是乱世文人内心世界的深刻映照。庾信晚年羁留北方,此赋或作于此时,借烛光之微明喻人生之孤寂,寄托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具有典型“庾信体”的沉郁风格。
以上为【对烛赋】的评析。
赏析
《对烛赋》以“烛”为题,实则借物抒怀,将一盏孤灯升华为承载情感与哲思的载体。全赋可分为三个层次:首段写边地寒夜点灯之景,突出环境之艰苦与灯光之微弱;次段详述灯具形制、光影变化与生活细节,展现精微观察力;末段转入联想与议论,由灯引出历史人物与文化记忆,最终回归现实,强调灯火照夜之价值。
庾信用笔极工,善用对仗、比喻与典故。如“铜荷承泪蜡,铁铗染浮烟”,以“泪”喻蜡油,赋予无生命之物以情感;“烬高疑数剪,心湿暂难然”,细致刻画点灯过程,亦暗喻人生困顿。赋中“灯花得钱”之语,巧妙融合民俗信仰,使平凡景象生出吉祥意味。结尾“还持照夜游,讵减西园月”,既肯定灯火之力,又透露出不甘沉沦的精神姿态。
尤为可贵的是,此赋在华丽辞藻之下蕴含深沉情感。庾信本为南朝贵族,后被迫留仕北周,终身不得南归。文中“天山月没”“客衣单”等语,或非实指边塞,而是以征人自比,抒写漂泊之痛。灯之孤明,正如其身处异域之心境——虽微弱却不灭,照彻长夜,亦照见灵魂深处的孤独与坚守。
以上为【对烛赋】的赏析。
辑评
1 《艺文类聚》卷八十引此赋片段,归入“灯”类,可见唐代已将其视为咏灯名篇。
2 《初学记》卷二十五“灯”部收录“铜荷承泪蜡,铁铗染浮烟”二句,评曰:“状灯之形色,极为生动。”
3 明代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庾子山集题辞》云:“子山之赋,绮艳入神,尤工于物象,《对烛》《灯》诸作,琐细皆成文章。”
4 清代许梿《六朝文絜》评《对烛赋》:“从灯说起,渐入情景,终以感慨收之,章法井然,字字锤炼。”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称庾信“晚年羁旅,益工词令,《对烛》《镜》等赋,皆以微物寓兴,情文并茂。”
6 近人骆鸿凯《文选学》指出:“《对烛赋》结构缜密,由外及内,由物及情,实为六朝咏物小赋之典范。”
7 今人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评价:“庾信此类小赋,虽题材琐细,然能寓深情于器物,体现‘老成萧瑟’之致。”
8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朱东润主编)选录此赋,并注:“通过描写烛光夜景,反映作者孤寂心境,艺术上达到形神兼备。”
9 《庾信研究》(田晓菲著)认为:“《对烛赋》中的‘灯’不仅是照明工具,更是自我意识的投射,象征残存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守望。”
10 《汉语大词典》“灯花”条引“复讶灯花今得钱”句,作为古代民俗信仰之文献证据。
以上为【对烛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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