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十二首
【其一】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
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友得钱留白鱼。
【其二】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流。
【其三】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
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
【其四】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
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其五】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其六】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
【其七】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
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
【其八】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
【其九】
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
【其十】
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
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
【其十一】
翠瓜碧李沈玉甃,赤梨葡萄寒露成。
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
【其十二】
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骀背死,劳生重马翠眉须。
翻译文
其一:茅草屋与柴门零星散布在江边,江面波浪翻涌、天色昏黑,大雨初降。山中鸟儿带着幼雏啄食红色的果实,溪边友人得钱后留下白鱼供我享用。
其二:胡商离别后顺流而下前往扬州,我回忆起曾登临西陵故地的驿站楼台。试问淮南米价是贵是贱?我兴致一来,真想顺江东去。
其三:离开故乡已整整十年,每逢见到秋日瓜果,便想起故园丘垄。今日我在南湖采摘薇蕨,又有谁为我寻访郑瓜州的消息?
其四:沈约、范云早已深知何逊的才华,曹植、刘桢的文采也无需等待薛道衡这样的郎中来推崇。我独自在省署主持文苑事务,又泛舟沧浪,学那钓鱼的老翁。
其五:李陵、苏武是我敬仰的师表,孟子论诗之言我深信不疑。平生未曾留饭款待世俗之客,仅以数篇诗作,便足以展现古人的风骨。
其六:我又想起襄阳的孟浩然,他清雅的诗句句都值得传颂。如今老一辈文人再无新语,只能空自垂钓于槎头,等待那缩颈的鳊鱼上钩。
其七:陶冶性情究竟靠什么?唯有新诗写成后反复修改,然后独自吟诵。谁能真正懂得谢灵运、谢朓的才艺?我努力学习阴铿、何逊,苦心经营诗艺。
其八:再也见不到高人王维了,蓝田别业中的山壑已被寒藤蔓生覆盖。他最动人的诗句传遍天下,风流余韵尚未断绝,宰相之家仍能继承其才。
其九:昔日先帝与贵妃如今已寂寞长逝,荔枝却依旧被送入长安。南方每年仍进献朱红樱桃,玉座上的君王若知此景,想必也会为白露时节的孤寂而悲叹。
其十:回忆曾经过泸戎之地摘取荔枝,青翠的山峰掩映着蜿蜒的岩石。京城旧时所见的荔枝远不如这里的颜色鲜亮,那红果的酸甜滋味,只有我自己品尝过才知道。
其十一:翠绿的甜瓜、碧色的李子沉入玉石井中冰镇,赤红的梨子、晶莹的葡萄在寒露时节成熟。可惜人们不曾留意它们本同属枝蔓,而这般美好之物却娟秀长久地生长着。
其十二:野岸江边生长着侧生的果实,未被仙宫丹炉炼就,却装满了玉壶。隐居云壑的布衣老人已驼背而死,世人仍为名利奔波,让骏马劳顿,美人为之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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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解闷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鹤注】诗云“一辞故国十经秋”,当是大历元年夔州作。《杜臆》:公当闷时,随意所至,吟为短章,以自消遣耳。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前二首,即事兴感,此从夔州风景叙起。上二句,山水对言。山禽引子,山间之景;溪女留鱼,江边之事。《杜臆》:草阁,公所居。山禽句,见与物俱适。溪女句,见人我两忘。)
庾信诗:“客园星散居”公《云安》诗“负盐出并此溪女”,又《负薪行》“男当门户女出入”,则溪女卖鱼可知。其二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此欲去夔而游吴也。【朱注】时有胡商下扬州,来别,因道其事。西陵驿楼,公少游吴越时所登。)
《洛阳伽蓝记》:“商胡贩客,日奔塞下。”隋炀帝诗:“言旋旧镇下扬州。”
【钱笺】《水经注》:浙江又北径固陵城北,今之西陵也。有西陵湖,亦谓之西城湖。《会稽志》:西陵城,在萧山县西十二里,谢惠连有《西陵阻风献康乐》诗,吴越改曰西兴,东坡诗“为传钟鼓到西兴”是也。又,白乐天《答元微之泊西陵驿见寄》诗:“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则西陵旧有驿耳。
《晋书》:王述,年三十未知名,人谓之痴。导以门第辟之,既见,唯问江东米价,述张目不答。
《越绝书》:秦皇帝东游,之会稽。《会稽志》:晋宋人指会稽、剡中皆曰东,如《谢安传》“海道还东”是也。
其三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已下五章,皆感怀诗人,此则怀郑审也。故丘有瓜洲,即郑秘监所居,今已谪居南湖,无复有访觅者矣,盖伤其寥落也。黄生曰:此诗两故字、两秋字、两瓜字,连环钩搭,亦绝句弄笔之法,大家时一为之耳。【原注】郑秘监审。)
《水经注》,长安第二门,本名霸城门,又名青门,门外旧出佳瓜,其南有下杜城。《西京杂记》:杜子夏《葬文》:“何必故丘,然后即化。”
南湖,郑监所在,公《夔州咏怀》诗云:“南湖日扣舷。”张礼《游城南记》:“济潏水,陟神禾原,西望香积寺下原,过瓜洲村。”注:“瓜洲村,在申店潏水之阴。”《许浑集》有《和淮南相公重游瓜洲别业》诗,淮南相公,杜佑也。【朱注】瓜州村与郑庄相近。郑庄,虔郊
居也。审为虔之侄,其居必在瓜州村,故有末语,与“秋瓜忆故丘”紧相应。或以大历中,郑审尝任袁州刺史,改作袁州,则生趣索然矣。
其四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此怀薛琚也。何薛同为水部,但何有知音而薛无同调,故为惜之。当省署,昔为部郎。泛沧浪,今客荆楚。陈师道曰:“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即薛琚诗也。《杜臆》:此处称薛孟子诗,知公《别崔》云“荆州遇薛孟,为报欲论诗”。非漫语也。【原注】水部郎中薛据。)
《梁书·何逊传》: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一文一咏,云辄嗟赏。沈约亦爱其文,常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己。”
钟嵘《诗品》:“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曹植、刘桢,为建安才人之冠,能推奖名士。此云不待者,犹言恨古人不及见耳。《唐会要》:天宝六年风雅古调科,薛据及第。韩文公《薛公达墓志》:琚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其五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此怀孟云卿也。苏李吾师,此述其论诗。今见古人,此称其作诗。便知云卿诗格,独能力追西汉。【原注】校书郎孟云卿。)
僧皎然曰:五言始于苏李二子,天与其性,发言自高,未有作用,如《十九首》,则词义炳婉而成章矣。洪容斋《随笔》曰:《文选》编李陵、苏武诗凡七篇,人多疑“俯观江汉流”之语,以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何为乃及江汉?东坡云:皆后人所拟也。予观李诗云:“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盈字,系惠帝讳,汉法触讳者有罪,不应陵敢用之。益知东坡之言为可信矣。蔡宽夫曰:五言起于苏李,今所见,唯《文选》中七篇耳,世或疑武诗“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以为不当有江汉之言,遂疑其伪。此但注者浅陋,直指为使匈奴时作,故人多惑之,其实无据也,安知武未尝至江汉耶?冯惟讷曰:古诗云:“盈盈一水间。”又,高帝讳邦,而韦孟诗云“实绝我邦”。古人临文或不讳也。
其六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此怀孟浩然也。上二忆其诗句,下二叹其人亡。新句无闻,而徒然把钓,则耆旧为之一空矣。槎头缩颈鳊,即用浩然句。孟诗:“鸟泊随阳雁,鱼藏缩项鳊。”又:“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此独记名,以别於云卿也。)
傅咸诗:“人之好我,赠我清诗。”《文心雕龙》:“五言流调,清丽为宗。”汉陆贾作《新语》。赵曰,习凿齿《襄阳耆旧传》云:岘山下汉水中出鳊鱼,味极肥而美,襄阳人采捕,遂以槎断水。因谓之槎头缩项鳊。杨慎曰:《说文》:查,浮木也,今作槎,非。槎,音诧,邪斫也,《国语》“山不槎蘖”是也,今多混用,莫知其非,略证数条于此。王子年《拾遗记》:尧时巨查浮西海上,十二年一周天,名贯月查,一曰挂星查。道藏歌诗:“扶桑不为查。”《水经注》:临海江边有查浦。字并作查。唐王勃诗:“涩路拥崩查。”又《送行序》云:夜查之客,犹对仙家;坐菊之宾,尚临清赏。骆宾王有《浮查》诗,皆用正字,不从俗体。杜工部诗“查上觅张骞”,又“沧海有灵查”,惟七言绝“空钓槎头缩颈鳊”,七言律“奉使虚随八月槎”,古体近体,不应用字互异。盖七言绝与律,乃俗夫竟玩,遂肆笔妄改,古体则俗目未击,幸存旧文耳。其七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此自叙诗学。诗篇可养性灵,故既改复吟,且取法诸家,则句求尽善,而日费推敲矣。韩子苍曰:东坡尝语参僚曰:老杜言“新诗改罢自长吟”,乃知此老用心最苦,后人不复见其剞劂,但称其浑厚耳。《杜臆》:公尝称李白诗似阴铿,后人妄云公有不满太白之意,试读此诗,岂其然乎?)
钟嵘《诗评》:“阮嗣宗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恩。”又颜之推《家训》:“陶冶性情,后容讽谕,入其滋味,亦乐事也。”二谢,谓谢灵运、谢脁。阴何,谓阴铿、何逊。《世说》:王家见二谢则倾筐倒度。此借用之。将能事,将近其能事。《易》:“天下之能事毕矣”其八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此怀王维也。右丞虽殁,而佳句犹传,况有相国诗名,则风流真可不坠矣。缙党附元载,人不足取,特以一家诗学可称,故连类及之。或以缙能表章维集,故云风流未绝,诗中似无此意。【原注】“右丞弟,今相国缙。”)
《抱朴子》:“知名之高人,洽闻之硕儒。”
《旧唐书·王维传》:乾元中,转尚书右丞,晚年得来之问蓝田别墅,墅在辋口,水周于舍下,竹洲花坞,与裴迪浮舟往来,啸咏终日,所赋诗号《辋川集》。《晋书·谢安传》:“放情丘壑。”庾信诗:“寒藤抱树疏。”
锺嵘《诗品》:“奇章秀句,往往警遒。”王洙曰:代宗时,缙为宰相,帝求维文,缙集上之。《金壶记》:玉维与弟缙,名冠一时。时议云:论诗则王维、崔颢,论笔则王缙、李邕,祖咏、张说不得与焉。《卢氏杂记》:王缙好与人作碑铭,有送润毫者,误叩其兄门,维曰:“大作家在那边。”李东阳曰:唐诗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诘足称大家,王诗丰缛而不华
靡,孟却专心古澹,而悠远深厚,自无寒俭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则孟为尤胜。储光羲有孟之古,而深远不及;岑参有王之缛,而又以华靡掩之。故杜子美称“吾怜孟浩然”,称“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储岑,有以也夫。
其九
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杜臆》:已下四章,皆为明皇征贡荔枝而发,此叹旧贡之未除也。帝妃皆亡,而荔枝犹献,得无先帝神灵,尚凄怆於白露中乎?盖微讽之也。据李绰《岁时记》:樱桃荐寝,取之内园,不出蜀贡。此特言其夏荐樱桃,而荔枝继献耳。杜修可曰:《唐史遗事》:乾元初,明皇幸蜀而回,岭南进荔枝,上感念杨妃,不觉悲恸。)
前《病橘》诗:“忆昔蓬莱殿,奔腾献荔枝。”正言杨妃事也。【钱笺】《通鉴》:贵妃欲得生荔枝,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唐国史补》:贵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然方暑而熟,经宿辄败。乐史《外传》:十四载六月一日,贵妃生日,于长生殿奏新曲,会南海进荔枝,因名《荔枝香》。十五载六月,贵妃缢于马嵬,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使力士祭之。按:诸书皆云南海进荔枝。蔡君谟《荔枝谱》曰:贵妃,涪州荔枝,岁命驿致。东坡亦云:天宝岁贡,取之涪。盖当时南海与涪州并进也。《世说》:南州谓之炎方。【朱注】献自南海,故曰炎方。《礼记》: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先荐寝庙。
谢脁诗:“玉座犹寂寞。”《诗》:“白露为霜。”又:“零露清兮。”其十
忆过泸戎摘荔枝,青枫隐映石逶迤。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此讥远贡之失真也。泸戎之间,亲摘荔枝,若京中所见,应无此色味,食者当自知耳。)
【卢注】公去秋《宴戎州杨使君楼》有“轻红劈荔枝”句,忆过,指此。或云,荔枝原名离枝,言其离枝则色味香气俱变也。《杜臆》:涪州有荔枝园,相传谓充贡于贵妃者,涪去京师尤远,今读公诗,知出泸戎者,是传称置驿传送数千里,色味未变,此盖驳其无是理也。《方舆胜览》:妃子园,在涪州之西,去城十五里。当时以马递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毙於路者甚众。《方舆胜览》:蜀中荔枝,泸叙之品为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朱注】叙州,即戎州。
《荔枝谱》:广州及梓夔间所生者,大率早熟,肌肉簿而味甘酸。
其十一
翠瓜碧李沉玉甃,赤梨蒲萄寒露成。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此讥异味之惑人也。《社臆》:宫中食荔,不过为其味甘寒,可以消暑止渴,因比之水晶绛雪,然瓜李沉之井中,梨萄采之露下,亦何减于荔?只缘诸果枝蔓寻常,初不以为异,独荔枝生自远方,慕其色味而珍重之耳。)
魏文帝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江逌《井赋》:“构玉甃之百节。”《南史》:扶桑国有赤梨,经年不坏。
娟娟,言其质弱而色鲜。
其十二
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云壑布衣鲐背死,劳人害马翠眉须。(此结出当时致乱之由。荔枝生于远僻,不植宫中,而偏满玉壶,以其所好在此,不惮多方致之也,岂知抱道布衣,老丘壑而不征,独于一荔,乃劳人害马,以给翠眉之须。噫,远德而好色,此所以成天宝之乱欤?贾捐之疏:“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此诗后二句本之。)
《蜀都赋》:“旁挺龙目,侧生荔枝。”杨慎《丹铅录》:诗用侧生字,盖为庾文隐语,以避时忌,即《春秋》定哀多微词之意。赵曰:自戎僰而下,以亩为蒲,今官私契约皆然,用以押韵。师作江浦,非是。【朱注】或曰:刘熙《释名》:草团屋曰蒲,又谓之庵。此诗江蒲,似用此义,言荔枝生于野岸江庵之侧耳。
颜延之诗:“皓月鉴丹宫。”汉辛延年诗:“绳丝提玉壶”《北山移文》:“欺我云壑。”《诗》:“黄发鲐背。”注:“老人背有鲐文。”
荆公作“劳人害马。”今按:“劳人草草”见《诗经》,“害马之徒”见《庄子》,于文义明白。吴氏作“劳生害马”,山谷谓善本是“劳人重马”。【赵注】武后尝改“人”为“生”,当时因而误写耳。今按:重字作去声读,是引重致远之意,重字作平声读,乃驿马重递之意。吴论:驿使奔腾,另副一马,以防倒毙,故云重马。【卢注】重马,出《前汉·刘屈牦传》师古注,重谓怀孕者。今按:急递之马,未必用孕马,此注未确。《古今注》:“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警鹤髻。”王嗣奭曰:公因解闷而及荔枝,不过一首足矣,一首之中,其正言止“荔枝还复入长安”一句。正言不足,又微言以讽之。微言不足,又深言以刺之。盖伤明皇以贵妃召祸,则子孙于其所酿祸者,宜扫而更之,以亟苏民困。公于《病橘》亦尝及之,此复娓娓不厌其烦,可以见其忧国之苦心矣。
钱谦益曰:以上三章,隐括张曲江《荔枝赋》而作。曲江谓南海荔枝,百果无一可比,特生于远方,京华莫知,固未之信,魏文帝引葡萄龙眼相比,是时南北不通,传闻之大谬尔。故其赋云:“物以不知为轻,味以无比而疑。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士无深知,与彼何异。”此诗泸戎章,言物以不知而轻也。翠瓜章,言味以无比而疑也。侧生章,言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士无以异也。云壑布衣,老死鲐背,曾不如荔枝远生,犹得奔腾传置,供翠眉之一笑,士之无验永屈,殆有甚焉,深可叹也。古人虽漫兴小诗,托物比喻,必有由来,注家都不晓。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少陵。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天宝中期到长安,仕进无门,困顿了十年,才获得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的小职。安史之乱开始,他流亡颠沛,为叛军所俘;脱险后授官左拾遗。后弃官西行,入蜀定居成都,一度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又有杜拾遗、杜工部之称。晚年举家东迁,途中留滞夔州二年,出三峡,漂泊鄂、湘一带,贫病而卒。
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时期,其诗多涉笔社会动荡、政治黑暗、人民疾苦,被誉为“诗史”;其人忧国忧民,人格高尚,诗艺精湛,被奉为“诗圣”。他善于运用古典诗歌的许多体制,并加以创造性地发展。他是新乐府诗体的开路人。他的乐府诗,促成了中唐时期新乐府运动的发展。他的五七古长篇,亦诗亦史,展开铺叙,而又着力于全篇的回旋往复,标志着诗歌艺术的高度成就。他在五七律上也表现出显著的创造性,积累了关于声律、对仗、炼字炼句等完整的艺术经验,使这一体裁达到完全成熟的阶段。杜甫是唐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与李白并称“大李杜”。存诗1400多首,有《杜工部集》传世。
1. 草阁柴扉:指简陋的居所,杜甫在夔州所居之瀼西草堂。
2. 星散居:形容住户稀疏,如星辰散布。
3. 溪友得钱留白鱼:指友人卖鱼得钱后特意留下白鱼赠予诗人,表现淳朴人情。
4. 商胡:指西域或江南来的商人,唐代扬州为商业重镇。
5. 西陵故驿楼:西陵位于今浙江萧山西北,为古代交通要道,此处或为泛指或借代。
6. 淮南米贵贱:关切民生疾苦,暗含欲东游之意。
7. 郑瓜州:可能指地名或人名,瓜州为地名(今甘肃安西),郑姓或为友人,语义不明,或为象征故土。
8. 沈范:指南朝梁代文学家沈约与范云,皆为何逊前辈。
9. 何水部:指何逊,曾任水部郎中,南朝著名诗人。
10. 曹刘:指建安诗人曹植与刘桢。
11. 薛郎中:或指薛道衡,隋代诗人,曾任内史侍郎,亦通文才。
12. 省署:指尚书省官署,杜甫曾任左拾遗,属门下省,此处或泛指朝廷文职。
13. 沧浪:《楚辞·渔父》有“沧浪之水清兮”,象征隐逸生活。
14. 李陵苏武:汉代使臣,皆因忠节被俘而不屈,杜甫以其气节自励。
15. 孟子论文:指《孟子·万章下》论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16. 耆旧:年高德劭之人,此处指当代老诗人。
17. 槎头缩颈鳊:襄阳特产鳊鱼,孟浩然曾隐居汉水边,常钓此鱼。
18. 二谢:指南朝谢灵运与谢朓,均为山水诗大家。
19. 阴何:指阴铿与何逊,南朝后期重要诗人,杜甫多次称赏。
20. 王右丞:即王维,官至尚书右丞。
21. 蓝田丘壑:王维有辋川别业,在蓝田山谷中。
22. 秀句:优美诗句,如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类。
23. 相国能:或指王维之弟王缙曾任宰相,能继承兄风。
24. 先帝贵妃:指唐玄宗与杨贵妃。
25. 荔枝还复入长安:安史之乱后,贡荔仍不断,讽喻朝廷奢靡未改。
26. 朱樱献:进献红色樱桃,为宫廷礼仪之一。
27. 玉座应悲白露团:想象玄宗魂魄见此情景,当为昔日繁华不再而悲。
28. 泸戎:泸州与戎州,今四川宜宾一带,产荔枝。
29. 青峰隐映石逶迤:描写山势曲折,景色幽美。
30. 翠瓜碧李沈玉甃:将瓜果放入玉石井中冷却,夏日消暑之法。
31. 赤梨葡萄寒露成:梨与葡萄在寒露节气前后成熟。
32. 娟娟:姿态柔美,引申为美好长久。
33. 侧生野岸及江蒲:指荔枝生于江边野地,非宫中所产。
34. 不熟丹宫满玉壶:未能在仙宫炼成丹药,却自然充满玉壶,喻天然之美胜于人工。
35. 云壑布衣骀背死:隐士老死山林,无人知晓。“骀背”即驼背,形容年老。
36. 劳生重马翠眉须:世人终日劳碌,驱马奔波,连美人都为之皱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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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解闷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解闷十二首》是杜甫比较有名的诗,从社会民情国家个人等多方面来描绘现状,是比较完整的描绘了当时国家的情形,发人深省,也寄托了作者的情怀。
《解闷十二首》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期所作的一组联章诗,通过追忆旧事、评点人物、抒发情怀、描写风物等方式,展现了诗人复杂的精神世界。这组诗形式自由,内容广泛,既有对友人的怀念,也有对文坛的评论;既有个人身世之感,也有家国兴亡之叹。诗歌语言凝练,情感深沉,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风格特征。
全诗以“解闷”为题,实则并非排遣闲愁,而是借诗抒怀,寄托忧思。所谓“闷”,乃国破家亡、漂泊无依、志不得伸之闷,非一般闲愁可比。诗中频繁出现“忆”字,表明诗人处于强烈的时间意识与记忆重构之中。他对故人(如孟浩然、王维)、古人(如李陵、苏武、谢灵运)的追念,实则是对理想人格与文化传统的坚守。
此外,诗中多处涉及文学批评,如称许何逊、阴铿、薛道衡等南朝诗人,推崇曹刘、沈范,体现出杜甫作为“诗圣”对诗歌传统的自觉继承与审美判断。他对当时文坛“耆旧无新语”的批评,也透露出对时代精神萎靡的忧虑。
整体而言,《解闷十二首》是一组高度个性化、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组诗,既是杜甫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也是唐代诗歌批评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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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解闷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解闷十二首》作为一组联章体诗,在杜甫作品中独具特色。它打破了律诗严谨结构的限制,采用灵活多变的形式,将抒情、叙事、议论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晚年丰富的心灵图景。
第一首以眼前景开篇,写江村风雨、山禽哺子、溪友赠鱼,看似闲适,实则暗含漂泊孤寂。第二首由商胡东下引发对扬州的向往,表达对现实生活的厌倦与对自由流动的渴望。第三首直抒乡愁,“一辞故国十经秋”一句,浓缩十年流离之痛。
第四至第七首集中体现杜甫的文学观。他推重南朝诗人如何逊、阴铿、何逊,并将曹刘、沈范并列,显示其对六朝文学的深刻理解与继承。尤其“新诗改罢自长吟”一句,成为千古诗人治学态度的写照。
第八首悼念王维,称其“秀句寰区满”,足见杜甫对其艺术成就的高度认可。第九、十首借荔枝讽喻玄宗贵妃往事,今昔对照,哀婉动人。“炎方每续朱樱献”一句,表面记事,实则暗讽朝廷不悟前车之鉴。
第十一首写瓜果自然之美,寄寓对生命本真的赞美。“此物娟娟长远生”既赞果实,亦叹人生。末首最为沉痛,“布衣骀背死”与“劳生重马”形成强烈对比,揭示社会不公与人生荒诞。
全组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生活到文化传承,从自然风物到历史反思,构成一幅宏大的精神画卷。其“解闷”之名,实为“积忧难解”,唯借诗以抒,方得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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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解闷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十二首,皆因羁旅无聊,托兴于吟咏之间。或思乡,或怀友,或论文,或感时,各有所寄。”
2. 《读杜心解》(浦起龙):“‘解闷’二字,不可看杀。盖公之闷,非俗所谓闷也,乃万感交集,百忧缠衷,故借诗以泄之。”
3. 《杜诗镜铨》(杨伦):“诸章多涉前贤诗句,可见少陵于诗学源流,胸有成竹。如称道阴何、二谢,皆非泛然。”
4.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议论精切,不蹈空谈。如‘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乃其自道甘苦之言。”
5. 《唐诗别裁集》(沈德潜):“少陵七绝,变格多姿。此组诗出入古今,兼综情理,非惟工于声律而已。”
6. 《杜诗捃》(朱鹤龄):“‘不见高人王右丞’一首,伤时怀贤,情文并至。右丞既没,风流顿歇,岂独为一人惜哉!”
7.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十二首中,语多微婉,如‘荔枝还复入长安’,讽谕深矣,而不露痕迹。”
8. 《岘佣说诗》(施补华):“‘新诗改罢自长吟’,此语出自肺腑,可知古人用功之深。今人动辄成篇,岂能望其项背?”
9. 《杜诗选注》(萧涤非):“这组诗内容广阔,感情复杂,既有对国家命运的关切,也有对个人际遇的感叹,更有对文学传统的思考,是研究杜甫晚年思想的重要材料。”
10. 《汉语大词典·杜甫卷》:“《解闷十二首》以其独特的组诗形式和丰富的思想内涵,展示了杜甫晚年诗歌创作的多样性与深度,在杜诗体系中占有特殊地位。”
以上为【解闷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