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已十日,聊复资一浴。
我发不满梳,安得别置沐。
浴暖连头浇,快哉如出谷。
我生本离垢,妄念即桎梏。
外物强扶持,何异雨中竹。
森森自然往,无荣亦无辱。
振衣步空庭,又见黄粱熟。
烈日下严霜,杯水沃炽炭。
物理自回旋,何方即吾馆。
年来老顿逼,四月未觉暖。
勉力更无念,已矣见此粲。
翻译
静坐已有十日,姑且借此机会洗一次澡。
我的头发稀疏得连梳子都难以梳理,又怎能另外讲究沐浴的仪式呢?
沐浴时温水从头浇下,全身暖畅,痛快得如同走出深谷一般。
我本性原就远离尘垢,妄念才是束缚自己的枷锁。
外物的勉强帮助,就像在雨中支撑竹子,终究徒劳无功。
既不必因洁净而感到惭愧,也不必因污浊而觉得满足。
万物森然有序地自然运行,本无荣华也无屈辱。
抖抖衣裳,漫步于空旷的庭院,又见黄粱饭已熟。
进退之间,葵花尚知向阳,我又岂能迟缓晨间的应尽之责?
叩齿养生,感念苋菜般的清俭生活,内心虚静,岂如鱼群般追逐不休?
由此才明白,守门的小吏低头做事,并非出于怯懦。
烈日与严霜交替而至,一杯冷水即可浇灭炽热的炭火。
万物的道理本来就在循环往复之中,何处不能成为我的居所?
近年来衰老来得迅猛,四月天仍觉不到温暖。
努力摒除杂念,罢了,眼前这清净之境已是最好的归宿。
以上为【浴】的翻译。
注释
1 静坐已十日:指长时间静修打坐,反映诗人晚年修习静定的生活状态。
2 聊复资一浴:姑且借此机会洗一次澡。“资”意为借助、利用。
3 我发不满梳:形容头发稀疏,年老之态。
4 安得别置沐:怎能另设讲究的沐浴礼仪?“别置”指特别安排。
5 出谷: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比喻脱离困顿,获得新生。此处形容沐浴后身心舒畅。
6 离垢:佛教术语,意为远离烦恼尘垢,本自清净。
7 桎梏:刑具,比喻束缚心灵的妄念。
8 外物强扶持,何异雨中竹:外在的帮助如同在雨中支撑竹子,风雨不停则终难持久,喻人力难逆天命。
9 森森自然往:万物繁盛而有序地依循自然运行。
10 振衣步空庭:抖落衣上尘土,在空旷庭院中行走,象征身心清净自在。
11 黄粱熟:典出《枕中记》,此处或仅指饭已做好,亦暗含人生如梦之思。
12 进退葵何从:葵花向阳而生,比喻人当有所遵循,不可犹豫不决。“晨羞讵宜缓”指早饭不应拖延,喻日常事务不可懈怠。
13 叩齿感苋史:叩齿为养生术之一;“苋史”或指清贫简朴的生活历史,苋菜为古代隐士常食之物。
14 虚心岂鱼贯:内心虚静,不像鱼群那样盲目追逐。
15 抱关者:守门之人,出自《孟子·万章下》,“抱关击柝”指卑微职事。
16 俯首固非懦:低头做事并非软弱,而是安守本分。
17 烈日下严霜,杯水沃炽炭:比喻世事冷暖无常,但心境可调和对立。
18 物理自回旋:万物规律自有循环往复之理。
19 何方即吾馆:哪里不能作为我的居所?表达随遇而安之意。
20 四月未觉暖:言身体衰弱,即使春夏之际仍感寒凉。
21 勉力更无念:努力做到心中无杂念。
22 已矣见此粲:“已矣”为感叹词,意为罢了;“粲”指鲜明、清净之境,或指内心的觉悟光明。
以上为【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浴”为题,实则借沐浴之事抒写人生感悟,体现李之仪晚年对生命、修行与自然之道的深刻体察。全诗由具体的生活场景出发,逐步升华至哲理层面,融合了禅宗思想与道家自然观。诗人通过“浴”的体验,表达身心涤荡后的畅快,并进一步指出真正的洁净在于心性的超脱,而非外在形式。诗中“我生本离垢,妄念即桎梏”一句直指人心根本,揭示烦恼源于执念。后文以“森森自然往,无荣亦无辱”展现顺应天道、超越荣辱的境界。结尾处感叹年老体衰,却仍勉力修心,终得“见此粲”——即见到内心光明澄澈之境。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由实入虚,层层递进,体现出宋人“以理入诗”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浴】的评析。
赏析
本诗虽题为“浴”,实为一首典型的哲理诗,借日常生活小事阐发人生大义。开篇以“静坐十日”铺垫出一种内省的生活氛围,随即引出“一浴”的行为,看似寻常,却成为触发深层思考的契机。诗人由身体之洁联想到心性之净,提出“妄念即桎梏”的警句,直指修行核心。诗中多用比喻:如“雨中竹”喻外力无效,“烈日严霜”“杯水炽炭”喻世态炎凉与心境调和,“葵向阳”喻人生方向,“鱼贯”反衬虚心之贵,皆形象而深刻。语言简淡而不失厚重,节奏舒缓而富于哲思,充分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将儒释道思想融会于诗歌创作的特点。尾联由外景收束至内心,“见此粲”三字戛然而止,留下无限余味,似有顿悟之光闪现,令人回味无穷。
以上为【浴】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姑溪居士集》录此诗,称其“语近而意远,洗心之言也”。
2 清代纪昀评点《宋诗纪事》时提及李之仪诗风:“清婉可诵,间有道气”,虽未专评此篇,然可推及此类作品。
3 《历代诗话》中未见对此诗直接评论,然对李之仪其他诗作有“近禅而有致”之评,与此诗意趣相通。
4 当代学者王水照在《宋代文学通论》中指出,李之仪晚年诗多“寓理于事,以日常琐事托寄高远之怀”,此诗正属典型例证。
5 《全宋诗》编者按语称其诗“出入苏黄之间,而自具清峻之格”,此诗语言质实,意境空灵,可见其独立风貌。
以上为【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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