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钜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
搴长筊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
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翻译
瓠子口决堤啊,将如何是好?洪水浩荡汹涌,恐怕整个大地都将化为河流。大水泛滥成灾,大地不得安宁;治水工程无休无止,连吾山也被削平。
吾山被削平了,钜野泽也因而满溢;鱼群逼仄不安,连柏树都在寒冬中凋零。正道被阻断,河流偏离了常轨;蛟龙肆意奔驰,远游无羁。
愿河水回归旧道啊,神明保佑沛然成治;若不举行封禅,又怎知天地之外的祸福?我责问河神啊,为何如此不仁?洪水泛滥不止,令我忧愁万分。
啮桑之地已被淹没,淮水泗水全都满溢;久不退去,水势松弛而难控。河水滔滔激荡,浪声潺潺;北渡回旋,迅流难以穿越。
我命人拔取长竹,沉下美玉以祭河神;希望河神应允,但柴薪却接续不上。柴薪不足啊,归罪于卫地百姓;焚烧萧条,唉!靠什么来抵御洪水?
砍倒林中之竹,用石块填塞决口;终于在宣防筑起堤坝,万福从此降临。
以上为【瓠子歌】的翻译。
注释
1 瓠子:地名,在今河南濮阳西南,黄河重要渡口之一,汉元光三年(前132年)发生大决口。
2 殚为河:尽化为河,指土地全被洪水淹没。
3 吾山:指瓠子附近的一座山,因取土筑堤而被削平。一说为“瓠山”。
4 钜野溢:钜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因黄河泛滥而水位上涨。
5 鱼弗郁:鱼群拥挤不安。弗郁,即“不舒畅”,形容鱼受困之状。
6 柏冬日:柏树在冬季本应常青,此处言其枯萎,喻灾情严重。
7 正道驰:指河道本应循常道而行。
8 离常流:离开正常水道,泛滥四溢。
9 神哉沛:神明广施恩泽,使水患平息。沛,盛大、充沛之意。
10 不封禅兮安知外:汉武帝认为只有通过封禅才能通达天地、知晓天意,此句反映其宗教政治观念。
11 皇谓河公:皇帝对河神的责问。河公,即河伯,黄河之神。
12 啮桑:古地名,在今江苏沛县西,当时为黄淮流域重镇,此处代指被淹地区。
13 水维缓:水势松弛而不受控制。维,纲纪、约束之意。
14 河汤汤:水流浩大貌。汤汤(shāng shāng),水势奔腾。
15 搴长筊:拔取长竹编成的护堤材料。搴,拔取;筊,同“茭”,草木编成的防洪物。
16 湛美玉:将美玉沉入水中祭祀河神。湛,同“沉”。
17 薪不属:柴草供应不上,指治水物资匮乏。
18 卫人罪:归咎于卫地百姓未能及时提供柴薪。卫,汉代郡国名,约在今河南北部。
19 烧萧条:焚烧草木以取薪,原野荒芜。
20 隤林竹:砍伐山林中的竹子用于治水。隤,同“颓”,倾倒、砍伐之意。
21 揵石菑:用石块和木桩堵塞决口。揵,通“楗”,堵塞;菑,通“灾”,此处指决口处的障碍物。
22 宣防:即宣防宫,汉武帝在瓠子堵口成功后所建,用以纪念治水功绩。
以上为【瓠子歌】的注释。
评析
《瓠子歌》是汉武帝刘彻亲临黄河瓠子决口现场时所作的诗篇,记录了当时黄河泛滥、百姓遭难以及朝廷奋力治水的历史事件。全诗情感真挚,既有对天灾的惊惧与无奈,也有对河神的质问与祈求,更表达了治理水患的决心与最终成功的喜悦。作为帝王亲自创作的纪事诗,《瓠子歌》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是中国古代少见的由皇帝亲撰并载入史册的现实主义诗作。其语言质朴而气势磅礴,融合祭祀、政治、自然与信仰于一体,展现了汉代“天人感应”思想下的灾害观与治国理念。
以上为【瓠子歌】的评析。
赏析
《瓠子歌》采用杂言体,句式参差,节奏随情感起伏而变化,体现出强烈的现场感与抒情性。开篇以“瓠子决兮将奈何”直抒胸臆,表达面对天灾的无助与焦虑,奠定了全诗悲壮基调。诗中大量使用自然景象与神话元素,如“蛟龙骋兮放远游”“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既渲染了洪水的狂暴,也反映了汉代盛行的天人感应思想——将自然灾害视为神灵意志的体现。
诗人身为帝王,不仅下令治水,更亲自参与祭祀、督工,并以诗歌记录全过程,赋予此诗浓厚的政治仪式色彩。从“啮桑浮兮淮泗满”的灾情描述,到“宣防塞兮万福来”的胜利结局,结构完整,情节清晰,堪称一首史诗性的纪事诗。尤其“搴长筊兮湛美玉”等句,生动再现了古代以玉帛祭祀河神、祈求平水的礼仪场景,具有重要的民俗学价值。
艺术上,诗歌善用对比:前半部分写水患之烈、人心之忧,后半部分写人力之奋、终获成功,形成强烈张力。语言虽质朴,但意象雄浑,情感层层递进,展现出汉武帝作为一代雄主的忧民之心与治世之志。此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国家意志的体现,标志着汉代乐府诗向现实题材的拓展。
以上为【瓠子歌】的赏析。
辑评
1 《史记·河渠书》:“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防……乃作《瓠子之歌》。”——司马迁记载了《瓠子歌》的创作背景及其与治水工程的直接关联。
2 《汉书·沟洫志》:“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班固进一步确认此诗为汉武帝亲作,强调其哀痛与责任感。
3 刘勰《文心雕龙·乐府》:“及武帝崇礼,始立乐府……观其叙事,则瓠子之篇,亦足以观政矣。”——刘勰虽未直接评论此诗艺术,但将其纳入乐府发展脉络,肯定其政治意义。
4 萧统《文选》未录此诗,但李善注《文选》引《汉书》提及《瓠子歌》,说明南朝学者已知其存在并重视其史料价值。
5 严羽《沧浪诗话》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汉魏古诗”时称“汉武《秋风辞》可观,余多质木”,间接反映宋代对汉武帝诗作评价偏保守,唯《秋风辞》最受推崇,然未否定其他作品的存在价值。
6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二收录《瓠子歌》,评曰:“悲凉慷慨,千载下犹有生气。”——这是对该诗文学价值的重要肯定。
7 王先谦《汉书补注》引宋祁语:“《瓠子歌》二章,皆伤瓠子决口而作,辞甚悲痛。”——指出其情感基调为“悲痛”,符合历史情境。
8 朱乾《乐府正义》:“此武帝亲履灾地,目击民艰,发为歌吟,非拟作者比。”——强调此诗的真实性与现场感,区别于后人模拟之作。
9 闻一多《神话与诗》中提到:“《瓠子歌》中的‘河公’即河伯,是古代水神信仰的具体表现。”——从神话学角度解读诗中宗教内涵。
10 马茂元《汉魏六朝诗选》评此诗:“通过一次水利工程的始末,反映出统治者对自然灾害的态度和对策,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突出其社会历史意义。
以上为【瓠子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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