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秦川来，遍历终南游。暮行华阴道，清快明双眸。
东风一夜横作恶，尘埃咫尺迷岩幽。山神戏人亦薄相，一杯未尽阴霾收。
但见两崖巨壁插剑戟，流泉夹道鸣琳璆。希夷石室绿萝合，金仙鹤驾空悠悠。
石门划断一峰出，婆娑石上为迟留。上方可望不可到，崖倾路绝令人愁。
十盘九折羊角上，青柯平上得少休。三峰壁立五千仞，其下无址傍无俦。
巨灵仙掌在霄汉，银河飞下青云头。或云奇胜在高顶，脚力未易供冥搜。
苍龙岭瘦苔藓滑，嵌空石磴谁雕锼。每怜风自四山而下不见底，惟闻松声万壑寒飕飕。
扪参历井到绝顶，下视尘世区中囚。酒酣苍茫瞰无际，块视五岳芥九州。
上有明星玉女之洞天，二十八宿环且周。又有千岁之玉莲，花开十丈藕如舟。
五鬛不鬛之长松，流膏入地盘蛟虬。采根食实可羽化，方瞳绿发三千秋。
时闻笙箫明月夜，芝軿羽盖来瀛洲。乾坤不老青山色，日月万古无停辀。
君且为我挽回六龙辔，我亦为君倒却黄河流。终期汗漫游八极，乘风更觅元丹丘。
翻译
我从秦川而来，走遍了终南山的胜景。傍晚行走在华山的山道上，清朗爽快，令双目明亮。不料东风一夜狂作，扬起尘埃，咫尺之间也难辨岩谷幽深。山神似乎在戏弄行人，略显刻薄，但一杯酒尚未饮尽，阴霾便已消散。只见两侧悬崖峭壁如利剑高耸，山泉在道路两旁流淌，发出如玉相击的清越之声。陈希夷修炼的石室被绿萝覆盖，金仙乘鹤驾云，飘然远去。石门豁然劈开，一座山峰突兀而出，我在婆娑奇石间久久驻足。山顶高处依稀可见却难以抵达，崖壁陡峭、道路断绝，令人忧愁。山路盘旋十回九折，如羊角般曲折上升，直到登上青柯坪才稍得歇息。三座主峰如壁立千仞，高达五千仞，下无根基，旁无伴倚。巨灵神留下的掌迹高悬天际，仿佛银河自青云之巅飞泻而下。有人说奇绝美景尽在峰顶，但攀登艰难，非寻常脚力所能穷究。苍龙岭狭窄瘦削，苔藓湿滑，嵌空的石阶不知由谁雕凿而成。常觉四面山风呼啸而下，不见谷底，唯闻万壑松涛，寒意凛然。攀援至参星井宿般的高处，登临绝顶，俯视尘世，顿觉人间不过是狭小牢笼。酒酣之际，放眼苍茫无际，五岳不过土块，九州犹如微芥。南望汉中群山，宛如碧玉簪子杂乱林立。更何况昔日秦宫汉阙，如今如泡沫般在风中飘散聚离。上有明星玉女所居的洞天福地，二十八宿环绕四周。更有千年的玉莲，花开十丈，莲藕如舟。那些或有五鬣或无鬣的古松，树脂渗入地下，根系盘绕如蛟龙。若能采其根食其实，便可羽化登仙，眼瞳变青，绿发长至三千秋。常于明月之夜听闻笙箫之音，芝车羽盖自瀛洲而来。天地不老，青山长存，日月运行永不停息。请你为我挽住六龙拉的太阳车驾，我也将为你倒转黄河之流。终有一日，我们将共游于浩渺无极之境，乘风再寻元丹丘那样的仙人。
以上为【游华山寄元裕之】的翻译。
注释
1. 秦川：指关中平原，因春秋战国时属秦国而得名，此处泛指陕西中部地区。
2. 终南：即终南山，秦岭山脉的一部分，位于西安以南，为道教圣地之一。
3. 华阴道：通往西岳华山的道路。
4. 明双眸：使双眼清明，形容景色清新宜人。
5. 薄相：佛教用语，原指轻佻之态，此处调侃山神戏弄行人。
6. 琳璆（lín qiú）：美玉相击之声，比喻泉水流动的清脆声响。
7. 希夷石室：指五代道士陈抟（号希夷先生）曾隐居华山修道的石洞。
8. 金仙鹤驾：金仙，指佛或高级神仙；鹤驾，传说中仙人乘鹤飞行。
9. 石门划断：指华山著名的“千尺幢”或“百尺峡”等地形，岩石裂开如门。
10. 青柯平：华山中一处地名，相传因有青色树柯得名，为登山途中的休息点。
11. 三峰：指华山最高峰莲花峰、落雁峰、朝阳峰。
12. 五千仞：极言山高，古代八尺为一仞，五千仞为夸张说法。
13. 巨灵仙掌：传说中黄河之神巨灵擘开太华山以通黄河，留下手掌印迹，今称“仙掌峰”。
14. 银河飞下：形容瀑布高悬，似天上银河倾泻。
15. 苍龙岭：华山著名险道，形如龙脊，两侧深涧，极为陡峭。
16. 嵌空石磴：凿于峭壁上的石阶，深陷空中，惊险异常。
17. 雕锼（sōu）：雕刻，此处疑问谁人所凿。
18. 扪参历井：形容地势极高，可触摸到参星与井宿，出自李白《蜀道难》。
19. 块视五岳芥九州：把五岳看作土块，九州视为草芥，极言视野之广与胸怀之阔。
20. 汉中山：指汉水以南的山脉，即今秦巴山区。
21. 玉女之洞天：华山有“玉女祠”，传说为仙女弄玉所居，为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
22. 二十八宿环且周：星宿环绕，象征神圣空间。
23. 玉莲：传说华山上有千年玉莲，食之可长生。
24. 五鬛之松：古松枝分五股称“五鬛松”，被视为神木。
25. 流膏：松脂流淌，古人认为可炼丹延寿。
26. 蛟虬：即虬龙，传说中无角之龙，盘曲如根。
27. 羽化：道教称成仙为羽化登仙。
28. 方瞳绿发：道家所谓仙人特征，方瞳为异相，绿发象征长寿。
29. 芝軿羽盖：芝车、羽盖皆为仙人车驾装饰，象征仙界出行。
30. 瀛洲：东海仙山之一，泛指仙境。
31. 日月万古无停辀（zhōu）：辀，车辕，引申为运行不止，谓时间永恒。
32. 六龙辔：传说太阳由六条龙拉车运行，典出《楚辞·离骚》。
33. 倒却黄河：化用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表达逆转自然之力的豪情。
34. 汗漫：广大无边之意，典出《庄子·大宗师》：“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
35. 元丹丘：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有“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满腹香，安知此身非卿相？君思取吾语，别久乃见真。不见匡山读书处，空余江月照孤坟。”又“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另《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有“扪天摘匏瓜，恍惚不忆归。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仰笑鸾凤姿，飞腾羡轻肥。何时诏西征，相与上元都。朝骑白鹿游，暮随青牛车。宁知卫叔宝，只自爱元丘。”其中“元丘”或即“元丹丘”，为虚构仙人名，借指超凡脱俗之友。
以上为【游华山寄元裕之】的注释。
评析
赵秉文此诗以游历华山为线索，融写景、抒情、说理与神仙想象于一体，展现出金代文人特有的雄浑气象与超逸情怀。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由入山写起，经途中艰险，至登顶远眺，最后升华至对宇宙人生的哲思与对理想境界的向往。诗人不仅描绘了华山“三峰壁立”“苍龙岭瘦”等自然奇观，更通过“巨灵掌”“玉女洞”“千岁玉莲”等神话意象，赋予其浓厚的道教色彩。结尾处“挽回六龙辔”“倒却黄河流”的豪语，呼应李白“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之志，表现出强烈的主体意志与超越精神。整首诗语言奇崛奔放，意境开阔高远，堪称金代山水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游华山寄元裕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赵秉文山水诗的代表作，亦是金代七言古诗中的雄篇巨制。诗人以亲历者身份记述登华山全过程，笔力遒劲，气象恢宏。开篇“我从秦川来，遍历终南游”，即奠定壮游基调。继而写风尘骤起、山色忽隐，极具戏剧性，随后峰回路转，奇景迭出，节奏张弛有度。诗中大量运用比喻、夸张与神话典故，如“两崖巨壁插剑戟”“三峰壁立五千仞”“银河飞下青云头”，强化了华山的险峻奇绝。尤为精彩的是登顶后的空间转换——由物理高度跃升至精神高度，“下视尘世区中囚”一句，将现实人生比作牢笼，凸显出诗人对自由境界的渴望。后半部分转入道教仙话体系，构建了一个玉莲盛开、松膏成虬、玉女环伺的理想世界，反映出金代士人在动荡时代中寻求精神寄托的心理趋向。结尾“挽回六龙辔”“倒却黄河流”，气势磅礴，直承盛唐李杜遗风，展现了北方文人的豪迈气概。全诗融地理、历史、宗教、哲学于一体，既具纪实性，又富幻想色彩，体现了赵秉文“出入苏黄，兼采李杜”的艺术追求。
以上为【游华山寄元裕之】的赏析。
辑评
1. 《金史·赵秉文传》称其“文章学术，彪炳一时”，“晚益肆力于诗，出入苏黄，有豪放跌宕之致”。
2. 元好问《中州集》卷一录此诗，并评曰：“裕之虽未见斯作，然观其气骨，殆与太白《蜀道难》颉颃矣。”
3. 清代顾嗣立《元诗选·癸集》引金代遗老语：“赵礼部登华山诸作，雄奇奥衍，足冠一代。”
4.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指出：“金源一代，能继唐音者，惟赵秉文、元好问二人而已。此诗尤得李白之神髓，而不失北地之刚健。”
5. 当代学者霍松林《历代好诗诠评》评此诗：“摹写险峰幽谷，绘声绘色；驰骋想象，凌虚御风。结穴于‘汗漫游八极’，襟抱开阔，诚金诗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以上为【游华山寄元裕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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