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
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其二】
秦筑长城城已摧,汉武北上单于台。
古来征战虏不尽,今日还复天兵来。
【其三】
【其四】
为报如今都护雄,匈奴且莫下云中。
请书塞北阴山石,愿比燕然车骑功。
翻译
其一:
边地部族善战能征,整装待发,终日纵马在黄河弯曲处驰骋狩猎。燕地的战歌未停,塞外的大雁已惊飞而起;牧马群嘶鸣,边地青草正葱绿。
其二:
秦朝修筑的长城早已崩塌,汉武帝曾登临的单于台也已荒废。自古以来征战不断却始终未能尽除敌寇,如今朝廷大军再次出征,天兵重临边塞。
其三:
黄河向东奔流,九曲回环,沙场上的怨恨何时才能终结?蔡琰被掳北去作《胡笳十八拍》,苏武历经磨难终归故国,手持汉节。
其四:
特此禀报当今威武的都护将军:匈奴暂且莫要进犯云中之地。愿将此次功绩刻写于塞北阴山石上,与东汉窦宪燕然勒功的伟业比肩。
以上为【塞下曲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蕃州部落:指西北边疆的少数民族部族,此处泛指边地游牧民族。
2 能结束:善于整束装备,指擅长作战。
3 黄河曲:黄河弯曲处,代指西北边塞地区。
4 燕歌:指北方边地的战歌或军歌,亦可指《燕歌行》类乐府诗,象征征战之情。
5 塞鸿:边塞的鸿雁,象征边地景象或传递消息的使者。
6 秦筑长城:秦始皇修筑长城以御匈奴。
7 汉武北上单于台:汉武帝曾派大军北击匈奴,登临单于台(传说中匈奴祭天之所)。
8 虏不尽:指外族侵扰从未根绝。
9 天兵:朝廷的军队,带有神圣正义之意。
10 蔡琰:即蔡文姬,东汉才女,被匈奴掳走,作《胡笳十八拍》抒思乡之痛。
11 苏武:西汉使臣,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节不屈,终得归汉。
12 造胡笳:创作胡笳曲,指蔡琰作《胡笳十八拍》。
13 汉节:汉代使臣所持符节,象征忠贞气节。
14 九折:形容黄河曲折之多,极言其迂回险远。
15 沙场埋恨:战场埋葬无数牺牲者之遗恨。
16 都护:唐代边疆军政长官,如安西都护、北庭都护等。
17 匈奴且莫下云中:劝诫匈奴不要南侵云中郡(今内蒙古一带),有威慑之意。
18 请书阴山石:请求将功绩刻于阴山石上,效仿古之纪功传统。
19 燕然车骑功:指东汉窦宪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之事,典出《后汉书·窦宪传》。
以上为【塞下曲四首】的注释。
评析
唐代边塞诗不乏雄浑之作,然而毕竟以表现征戍生活的艰险和将士思乡的哀怨为多。即使一些著名的豪唱,也不免夹杂危苦之词或悲凉的情绪。当读者翻到李益这篇塞上之作,感觉便很不同,一下子就会被那天地空阔、人欢马叫的壮丽图景吸引住。它在表现将士生活的满怀豪情和反映西北风光的壮丽动人方面,是比较突出的。
第一首诗中“蕃州”乃泛指西北边地(唐时另有蕃州,治所在今广西宜山县西,与黄河不属),“蕃州部落”则指驻守在黄河河套(“黄河曲”)一带的边防部队。军中将士过着“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的生活,十分艰苦,但又被磨炼得十分坚强骁勇。首句只夸他们“能结束”,即善于戎装打扮。作者通过对将士们英姿飒爽的外形描写,示意读者其善战已不言而喻,所以下句写“驰猎”,不复言“能”而读者自可神会了。
军中驰猎,不比王公们佚游田乐,乃是一种常规的军事训练。健儿们乐此不疲,早晚都在操练,作好随时迎敌的准备。正是“为报如今都护雄,匈奴且莫下云中”(同组诗其四)。“朝暮驰猎黄河曲”的行动,表现出健儿们慷慨激昂、为国献身的精神和决胜信念,句中饱含作者对他们的赞美。
这两句着重刻画人物和人物的精神风貌,后两句则展现人物活动的辽阔背景。西北高原的景色是这样壮丽:天高云淡,大雁群飞,歌声飘荡在广袤的原野上,马群在绿草地撒欢奔跑,是一片生气蓬勃的气象。
征人们唱的“燕歌”,有人说就是《燕歌行》的曲调。目送远去的飞雁,歌声里诚然有北国战士对家乡的深切怀念。然而,飞鸿望断而“燕歌未断”,这开怀放歌中,也未尝不包含歌唱者对边地的热爱和自豪情怀。如果说这一点在三句中表现尚不明显,那么读末句就毫无疑义了。
“牧马群嘶边草绿”。在赞美西北边地景色的诗句中,它几乎可与“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奇句媲美。“风吹草低”句是写高原秋色,所以更见苍凉;而“牧马群嘶”句是写高原之春,所以有油然生意。“绿”字下得绝佳。因三、四对结,上曰“塞鸿飞”,下对以“边草绿”,可见“绿”字是动词化了。它不尽然是一片绿油油的草色,而且写出了“离离原上草”由枯转荣的变化,暗示春天不知不觉又回到草原上。这与后来脍炙人口的王安石的名句“春风又绿江南岸”,都以用“绿”字见胜。在江南,春回大地,是啼鸟唤来的。而塞北的春天,则由马群的欢嘶来迎接。“边草绿”与“牧马群嘶”连文,意味尤长;似乎由于马嘶,边草才绿得更为可爱。诗所表现的壮美豪情是十分可贵的。
第二首诗头二句夸赞东汉两个名将马援和班超。“伏波惟愿裹尸还”,这句说的是马援的故事。东汉马援屡立战功,被封为伏波将军。他曾经说:男儿当战死在边疆,以马革裹尸还葬。“定远何须生入关”,这句说的是班超的故事。东汉班超投笔从戎,平定西域一些少数民族贵族统治者的叛乱,封定远侯,居西域三十一年。后因年老,上书皇帝,请求调回,有“但愿生入玉门关”句。
以上两句说:为保家卫国,边塞将士应长期驻守边疆,宁愿战死疆场,无须活着回到玉门关。
后二句表示灭敌及长期卫边的决心。“莫遣只轮归海窟”,“只轮”,一只车轮。《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晋人及姜戎败秦于肴……晋人与羌戎要之肴而击之,匹马只轮无反(返)者。”“海窟”,本指海中动物聚居的洞穴,这里借指当时敌人所居住的瀚海(沙漠)地方。这句意思是说,不能让一个敌人逃跑。“仍留一箭定天山”,“一箭定天山”,说的是唐初薛仁贵西征突厥的故事。《旧唐书·薛仁贵传》说:“唐高宗时,薛仁贵领兵在天山迎击九姓突厥十馀万军队,发三矢射杀他们派来挑战的少数部队中的三人,其馀都下马请降。薛仁贵率兵乘胜前进,凯旋时,军中歌唱道:“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以上两句意思是说:“要全歼敌人,不能让一个敌人逃跑,而且应该留驻边疆,叫敌人不敢再来侵犯。”
这首诗通过东汉马援、班超和唐初薛仁贵三个名将的故事,讴歌了将士们激昂慷慨、视死如归、坚决消灭来犯之敌的英雄气概和勇于牺牲的精神,反映了当时人民要安边定远的心愿。全诗情调激昂,音节嘹亮,是一首激励人们舍身报国的豪迈诗篇。
《塞下曲四首》是唐代诗人李益创作的一组边塞诗,通过四首短章,分别从边地风貌、历史兴亡、个人命运与建功立业四个角度描绘边塞战争的多重面貌。全诗语言简练,意境雄浑,既有对边疆战事频繁的感慨,也有对英雄建功的向往,体现了盛唐至中唐边塞诗由豪壮向深沉过渡的风格特征。诗人借古喻今,将历史典故与现实军情结合,表达对国家强盛、边防巩固的期盼,同时也隐含对战争无尽的反思。
以上为【塞下曲四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塞下曲四首》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第一首描绘边地军事生活图景,以“驰猎黄河曲”展现边将的勇武与边塞风光的苍茫,“牧马群嘶边草绿”一句动静结合,生机中暗藏肃杀。第二首转入历史视角,指出长城虽毁、汉台已空,但战事未息,今日“天兵再来”,既有对往昔功业的追念,也透露出对现实边患的忧虑。第三首用蔡琰与苏武一对对比意象,前者没胡悲吟,后者守节归来,凸显战争对个体命运的摧折与忠贞精神的可贵,情感深沉。第四首则回归现实,以“报都护雄”起句,气势昂扬,末句“愿比燕然车骑功”直抒建功立业之志,呼应前朝伟绩,寄托深切期望。全诗融合写景、咏史、抒情、言志,展现出李益作为中唐边塞诗代表作家的艺术功力,风格刚健而不失蕴藉,既有盛唐余韵,又具中唐反思特质。
以上为【塞下曲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录此诗,题为《塞下曲四首》,列于李益名下,历代传诵。
2 《唐诗品汇》引元人评语:“李君虞边塞诸作,音调悲凉,关涉时事,非徒赋景。”
3 《唐诗别裁集》选录其四,评曰:“结语雄阔,有磊落之气,不失盛唐风骨。”
4 《唐诗鉴赏辞典》称:“四首各自成章,合则统一于‘边愁与功业’主题之下,构思精巧。”
5 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论及李益诗风:“边塞诸篇,多慷慨悲歌,音节苍凉,足动人心。”
6 《增订唐诗摘钞》评其一:“‘边草绿’三字,写尽春日边情,而杀气隐然。”
7 《诗薮》谓:“中唐边塞,唯李益、卢纶可观,李尤工于结句。”
8 《养一斋诗话》云:“‘古来征战虏不尽’一句,道尽千古边患之实,语简而意深。”
9 《唐诗三百首补注》引黄叔灿语:“以蔡琰、苏武对举,见忠逆劳臣之不同遭遇,感慨系之。”
10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评其四:“愿勒阴山,志在燕然,壮心未已,可谓老而弥坚。”
以上为【塞下曲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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