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 · 其八 · 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齢
相国生南纪，金璞无留矿。
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
矫然江海思，复与云路永。
寂寞想土阶，未遑等箕颍。
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
碣石岁峥嵘，天地日蛙黾。
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
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
虽蒙换蝉冠，右地恧多幸。
敢忘二疏归，痛迫苏耽井。
紫绶映暮年，荆州谢所领。
庾公兴不浅，黄霸镇每静。
宾客引调同，讽咏在务屏。
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
自我一家则，未缺只字警。
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
归老守故林，恋阙悄延颈。
波涛良史笔，芜绝大庾岭。
向时礼数隔，制作难上请。
再读徐孺碑，犹思理烟艇。
翻译文
宰相张九龄出生于南方之地，其才德如金玉般纯粹，毫无瑕疵。
他宛如仙鹤降临人间，卓然独立，洁白的羽毛整齐清爽。
志向高远，如江海般开阔，又似云路般悠长。
虽身处高位，却仍心怀简朴的隐居之思，只是无暇真正归隐箕山颍水之间。
您位居白玉堂，执掌金华省（尚书省），地位尊崇。
岁月峥嵘，天地间纷扰不断，如同蛙鸣黾噪，世事喧嚣。
退朝之后在大庭中吟咏，哪还有心思去计较琐碎之事？
每当想起古圣先贤，便心惊胆战；容颜衰老，发色变白，深感辜负了人生境遇。
虽曾被授予显贵的蝉冠（侍中之职），但身居要地，常觉惭愧多幸。
怎敢忘记汉代二疏辞官归隐的榜样？而母亲年迈，如苏耽之井般牵动孝心，使我难以抽身。
晚年虽佩紫绶，任荆州长史，终将辞去所领职务，谢绝权位。
您如庾亮般雅兴不减，又像黄霸那样治政安静有方。
宾客随您调和政事，讽诵诗文，摒弃浮华务求清静。
诗成之后意境开阔，篇终语言清雅简练。
一阳初动，自阴律中发出，祥和之气充盈于公卿之鼎。
由此可知君子之心，其才能与文章境界相辅相成。
翻开书卷，仿佛有螭龙腾起，倚靠着巫山与庐山并峙。
诗风绮丽如谢朓（玄晖），哀诔之文则可比任昉之才情奔放。
以我一家之见，您的著述几乎无一字可憾。
千秋之后，您的名字仍将映照在沧海之南，铭刻于朱鸟（南方星宿）之影下。
您最终归老故园，却仍眷恋朝廷，悄然伸颈北望。
您的生平如良史之笔，波澜壮阔；而大庾岭上，文采却一度荒芜断绝。
如今重读徐孺子碑文，仍不禁思念驾舟烟波、追随高贤的隐逸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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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相国：指张九龄，曾任中书令，相当于宰相，故称“相国”。
2. 南纪：南方地域，《诗经·小雅·四月》：“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此处指张九龄为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
3. 金璞无留矿：比喻张九龄天资纯美，如未经雕琢的金玉，毫无杂质。
4. 仙鹤下人间：以仙鹤喻张九龄超凡脱俗的风度。
5. 霜毛整：形容仙鹤羽毛洁白整齐，喻人物清峻整洁。
6. 江海思：指隐逸之志，语出《庄子·刻意》：“就薮泽，处闲旷，江海而忘天下。”
7. 云路永：喻志向高远，如登云之路长远不息。
8. 土阶：简陋的台阶，象征朴素生活，典出《礼记·檀弓下》尧“土阶三尺”。
9. 箕颍：箕山与颍水，相传许由、巢父隐居之地，代指高士隐居之所。
10. 白玉堂：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朝廷中枢机构。
11. 金华省：即尚书省，因门涂黄金，列槐柏，称“金华之省”，为政务中枢。
12. 碣石岁峥嵘：形容岁月艰难动荡。碣石，北方山名，象征边塞或艰险。
13. 蛙黾：蛙类，比喻世间琐碎喧嚣之声。
14. 退食吟大庭：退朝后在官署中吟诗。“大庭”或指古代官署，亦或用“大庭氏”之典，喻清静无为。
15. 榛梗：杂草荆棘，喻世俗烦扰。
16. 曩哲：前代贤哲。
17. 鬒变：黑发变白，形容年老。
18. 换蝉冠：蝉冠为侍中之冠，饰以蝉形，象征清要之职。张九龄曾任中书令、侍中，故云“换”。
19. 右地恧多幸：身居要职（右地，指高位）却自觉惭愧，以为幸遇过多。
20. 二疏归：指汉代疏广、疏受叔侄功成身退，辞官归乡，为士林美谈。
21. 苏耽井：苏耽为汉代长沙人，传说其成仙前嘱母“井水涌出即市米救饥”，后母依言行事。此处借指奉养母亲之孝道。
22. 紫绶：紫色丝带，唐代三品以上官员佩紫，象征高官。
23. 荆州谢所领：张九龄罢相后，曾为荆州长史，不久即卒。
24. 庾公：指东晋庾亮，镇守武昌，风雅有度，兴寄不浅。
25. 黄霸：西汉良吏，以宽和治政著称，为政安静。
26. 宾客引调同：幕府宾客皆能协理政事，声气相投。
27. 讽咏在务屏：政务之余，以诗文讽咏自娱，摒弃繁琐事务。
28. 诗罢地有馀：诗意广阔，令人回味无穷。
29. 公鼎：三公之鼎，象征国家重器，此处指朝廷气象。
30. 一阳发阴管：冬至一阳初生，出自《礼记·月令》，喻生机复苏，贤者出而助国运。
31. 淑气：祥和之气。
32. 散帙起翠螭：打开书卷，仿佛有神螭腾起，形容文采焕发。
33. 巫庐并：巫山与庐山并列，象征高远雄奇的山水气象，亦喻文章气势。
34. 玄晖：南朝齐诗人谢朓，字玄晖，以山水诗绮丽见长。
35. 笺诔任昉骋：任昉善写哀祭之文，此处赞张九龄亦擅此类文体。
36. 自我一家则：从我个人角度来看。
37. 只字警：一字足以警世，言其文精炼有力。
38. 朱鸟影：南方七宿合称朱鸟，张九龄为岭南人，故云“名系朱鸟影”，谓其名垂南方天宇。
39. 恋阙悄延颈：虽归隐仍眷念朝廷，伸颈北望，表达忠爱之情。
40. 良史笔：形容其生平如史笔所载，真实而壮阔。
41. 芜绝大庾岭：大庾岭为五岭之一，张九龄曾主持开凿梅关古道，后文风一度沉寂，故云“芜绝”。
42. 徐孺碑：东汉徐稚（字孺子），高士，陈蕃为豫章太守时特设一榻待之。后人立碑纪念。
43. 理烟艇：整理小舟，准备归隐江湖，表达对高洁隐士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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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杜甫《八哀诗》是为追悼八位盛唐时期的重要人物所作，此为其第八首，专悼张九龄。张九龄为开元名相，以正直敢谏、文采斐然而著称，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卒于故乡。杜甫对其极为敬仰，视其为士人楷模。本诗全面回顾张九龄的出身、品格、仕途、文学成就与人格风范，既赞其政治操守，又颂其文学造诣，更寄托诗人自身对理想政治与人格境界的向往。全诗结构宏大，用典繁密，情感沉郁，体现了杜甫“诗史”精神与“集大成”的艺术风格。通过张九龄的命运，杜甫也暗寓对盛唐由盛转衰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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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杜甫《八哀诗》压卷之作，专悼张九龄，情感深沉，结构恢弘，堪称挽诗中的典范。全诗以“生南纪”起笔，突出张九龄南方出身却德才兼备，打破当时对南人的偏见。继而以“仙鹤”为喻，塑造其清高孤洁的形象。中间铺陈其仕宦经历，既有“白玉堂”“金华省”的显赫，也有“退食吟大庭”的从容，更有“寂寞想土阶”的隐逸情怀，展现其儒者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
杜甫特别强调张九龄的政治风度与文学成就的统一：“庾公兴不浅，黄霸镇每静”赞其既有名士风流，又有良吏之实；“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则高度评价其诗文境界。尤为深刻的是，杜甫将张九龄的命运置于时代变迁中审视——“碣石岁峥嵘，天地日蛙黾”，暗示开元后期政局动荡，贤者难容。而“虽蒙换蝉冠，右地恧多幸”一句，更透露出对张九龄谦退自持品德的敬仰。
结尾由“再读徐孺碑”引发归隐之思，既是对张九龄晚年退居故里的呼应，也折射出杜甫自身漂泊西南、心系朝廷的复杂心境。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密集而不滞涩，音韵沉郁而有节制，充分展现了杜甫晚年诗歌“老去诗篇浑漫与”的深厚功力与“思深忧国”的士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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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哀张曲江也。首称其生于南裔，而才德兼全。仙鹤比其清标，江海思见其高致……‘一阳发阴管’数语，称其调元赞化，有裨国运，乃知君子用心，原于文章经济。”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八哀中，此篇最整。通体以‘心’字为主脑。自‘矫然江海思’以下，皆写其心之超然；‘退食吟大庭’以下，写其心之静正；‘虽蒙换蝉冠’以下，写其心之谦退；‘诗罢地有馀’以下，写其心之博大。末以‘再读徐孺碑’收束，仍是心不忘古，低徊不尽。”
3. 《杜诗镜铨》（杨伦）：“极赞其德业文章，而感慨时事，隐然言外。‘天地日蛙黾’，语极沉痛，盖伤贤者不见容也。‘恋阙悄延颈’，写出忠爱悱恻之怀，非深知公者不能道。”
4.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八哀》，皆沉郁顿挫，此尤苍凉悲壮。‘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八字评张曲江诗，可谓得髓。‘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气象宏阔，足传其人。”
5.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张曲江为开元末砥柱，杜公以诗存史，非徒哀悼而已。‘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写出贤者自责之深，较诸泛称清节者，高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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