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东君着力,系住韶华。穿小径,漾晴沙。正阴云笼日,难寻野马;轻飔染草,细绾秋蛇。燕蹴还低,莺衔忽溜,惹却黄须无数花。纵许悠扬度朱户,终愁人影隔窗纱。
惆怅谢娘池阁,湘帘乍卷,凝斜盼、近拂檐牙。疏篱罥,短垣遮,微风别院,好景谁家。红袖招时,偏随罗扇;玉鞭堕处,又逐香车。休憎轻薄,笑多情似我,春心不定,飞梦天涯。
翻译
请春神多加助力,将美好的春光牢牢系住。春风轻拂,游丝穿行于小径之上,荡漾在晴日的沙地间。正当阴云遮蔽太阳,难以看见尘埃如野马奔腾;微风轻抚草木,细嫩的草芽如同盘绕的秋蛇。燕子轻点游丝又低飞而下,黄莺衔起丝线忽然溜走,惹得无数开着黄蕊的花朵轻轻摇曳。纵然游丝悠扬飘入朱红门户,终究愁的是人影被窗纱阻隔,不得亲近。
令人惆怅的是谢娘的池阁边,湘妃竹帘刚刚卷起,她斜目凝望,目光几乎掠过屋檐边缘。游丝被疏篱挂住,又被短墙遮挡,随微风飘入别院,如此美景究竟属于谁家?当红袖招展之时,游丝偏偏随着罗扇飘动;玉鞭坠落之处,又追逐着香车远去。不要憎恶这般的轻薄举止,可笑如我这般多情之人,春心浮动不定,魂梦早已飞向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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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倩(qìng):借助。东君:日神,此指春神。
韶华:春光。宋周邦彦《蝶恋花》词:“韶华已入东君手。”宋葛立方《雨中花》:“拟倩游丝,留住东君。”
野马:指浮动的云气。语出《庄子·逍遥游》。
飔(sī):凉风。
绾(wǎn):缠绕。秋蛇:喻游丝。
蹴(cù):踏。
黄须:指花蕊。雄花蕊色黄,细长如须。
惆怅句:唐温庭筠《更漏子》:“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谢娘:指所钟情的女子。
檐牙:屋檐上翘起像月牙的建筑装饰。
罥(juàn):挂。
垣(yuán):墙。
红袖句:五代韦庄《菩萨蛮》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香车:指女子坐的车。五代张泌:“晚逐香车入凤城。”
1 倩:请托,请求。
2 东君:古代神话中的春神,掌管春天。
3 韶华:美好的春光,也指青春年华。
4 游丝:春天昆虫吐出的细丝,随风飘荡,常用来象征春日轻柔飘忽的情思。
5 漾晴沙:在晴日的沙地上飘荡起伏。
6 阴云笼日:阴云笼罩太阳,天气昏暗。
7 野马:《庄子·逍遥游》中“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指空中浮尘在阳光下如野马奔腾之状。
8 轻飔(sī):轻微的风。
9 秋蛇:形容草芽初生时弯曲细长的样子,如秋天的蛇形。
10 燕蹴还低:燕子轻触游丝后又低飞而去。
11 莺衔忽溜:黄莺似衔住游丝,忽然滑脱飞走。
12 黄须:指花蕊呈黄色的花朵。
13 谢娘:原指才女谢道韫,此处泛指闺中女子或所思之人。
14 湘帘:用湘妃竹制成的帘子,常用于闺阁。
15 凝斜盼:凝神斜视。
16 檐牙:屋檐翘起如齿的部分。
17 罥(juàn):缠绕,挂住。
18 别院:正院之外的小院,多为幽静处所。
19 红袖:代指女子,尤指歌伎或闺秀。
20 罗扇:丝织的团扇,常为女子所持。
21 玉鞭堕处:贵人骑马挥鞭,玉饰的马鞭偶然坠落。
22 香车:装饰华美的车,多指女子所乘之车。
23 休憎轻薄:不要厌恶游丝的轻佻行为。
24 春心不定:指春日情思萌动,难以自持。
25 飞梦天涯:梦境飘荡至遥远之地,喻思绪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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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游丝”为题眼,借物抒情,通过细腻描绘春日游丝飘荡之态,寄托词人对春光易逝、情思难定的感伤与自嘲。全词结构精巧,上片写景,刻画游丝在自然与人事间的穿行轨迹;下片转入抒情,由物及人,由景生情,最终归于自我解嘲式的顿悟。词中融合拟人、比喻、象征等多种手法,语言婉约清丽,意象纷繁而不乱,情感含蓄而深沉,体现了朱彝尊作为浙西词派代表的典型风格——重格律、尚雅正、寓情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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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游丝”为核心意象,通篇不离其形其态,却处处寄托深远情思,堪称咏物词中的佳作。上片从“倩东君着力”起笔,赋予游丝以主动性,仿佛它是被春神派遣来挽留韶光的使者。继而描写其在小径、晴沙、阴云、轻飔之间的穿行,既写实又拟人。“燕蹴”“莺衔”二句尤为灵动,将鸟与丝的互动写得俏皮生动,而“惹却黄须无数花”更添春意盎然之趣。然而“纵许悠扬度朱户,终愁人影隔窗纱”一转,由景入情,暗示美好事物虽可接近,却终难触及,隐含相思之憾。
下片以“惆怅谢娘池阁”引入人物,使游丝的飘荡有了明确的情感指向。湘帘乍卷,美人斜盼,游丝随之翻飞,却被篱笆短墙所阻,象征情路之多舛。随后“红袖招时”“玉鞭堕处”写游丝随风逐人,看似轻薄,实则暗喻词人自身情思无定、随境流转。“休憎轻薄,笑多情似我”一句,陡然收束,以自嘲口吻点明主旨:所谓游丝之飘荡,实乃词人春心之写照。结尾“飞梦天涯”余韵悠长,将个体情感升华为对人生漂泊、理想难驻的普遍慨叹。
全词章法严谨,情景交融,语言工致而不滞涩,意象密集而脉络清晰,充分展现了朱彝尊“清空醇雅”的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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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竹垞词最工咏物,如《春风袅娜·游丝》,缠绵宛转,情致深至,非徒以雕琢为工者。”
2 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朱竹垞《游丝》词,托兴微妙,语不必深而味长,浙派之冠也。”
3 清·谭献《复堂词话》:“‘纵许悠扬度朱户,终愁人影隔窗纱’,此等句,有情有景,宛转关生,可谓善于言情。”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言“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可与此词之含蓄蕴藉相印证。
5 当代学者严迪昌《清词史》:“朱彝尊此作以游丝为线索,贯穿春景与情思,物我交融,轻灵中见沉郁,是其咏物词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
以上为【春风袅娜游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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