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好书画,无力能自致。
每遇高趣人,常许出以视。
邵侯多奇玩,留我特开笥。
首观阮与杜,驴上瞑目醉。
韩干貌四马,临流解鞍辔。
花骢照夜白,正侧各畜意。
系衣穿裤靴,坐立皆厩吏。
精神宛如生,于腮复穿鼻。
梅鸡徐熙画,竹间寒雀睡。
逸少自写真,对镜绝相类。
数本失姓名,古胡并老骥。
山水树石硬,荆关艺能至。
周秦已来书,行草楷篆隶。
声名旧烜赫,一一果可喜。
邵侯爱我曹,咸使纸尾记。
况侯有古学,小字刻珉翠。
各赠墨本归,怀宝谁肯忌。
翻译
我天性喜爱书画,却因家境贫寒无力自行收藏。每每遇到志趣高雅之人,常常允许我观赏他们的藏品。邵不疑先生收藏丰富而奇特,特意为我打开箱匣展示。首先看到的是阮籍与杜甫的画像,画中二人骑在驴上,闭目如醉。韩干所画四匹骏马,在溪流边卸下鞍辔。花骢与夜白两匹名马,或正或侧,各具神态。画中人物穿着衣裤靴子,或坐或立,都是马厩中的吏员。他们神态逼真如生,连马匹的鼻孔都刻画得清晰可辨。梅鸡是徐熙所画,竹林间有寒雀安睡。王羲之自画像,对着镜子所绘,与本人毫无二致。还有几幅不知作者姓名的作品,画着古代胡人与老马。山水树石笔法刚劲,荆浩、关仝的艺术已达极致。巨然与李成之作,落笔愈加奇妙非凡。人物画出自张僧繇之手,虽传为其作,却恐非真迹。其余作品更难考证,摹写似乎尚未完备。从周秦以来的书法,行草楷篆隶俱全。声名显赫久远,每一件确实令人欣喜。邵侯喜爱我们这些文人,都让我们在画幅末尾题名留记。何况他本身精通古学,还在石碑上以小字镌刻铭文。我们各自携带着拓本归去,怀揣珍宝,又有谁会吝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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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邵不疑:北宋官员、收藏家,字仲恭,仁宗朝进士,喜蓄书画金石,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交游。
2 野性:天然的性情,此处指诗人自谦天性爱好书画而不拘俗务。
3 高趣人:志趣高尚之人,指有文化修养与艺术鉴赏力的士人。
4 开笥(sì):打开箱子。笥,竹制盛物器具,此处指收藏书画的箱匣。
5 阮与杜:指阮籍与杜甫。此处或为画家所绘二人形象,并非真迹,可能为托名之作。
6 韩干:唐代著名画马名家,供奉内廷,画风写实,注重马匹骨肉神态。
7 花骢照夜白:皆为名马。“花骢”指毛色斑驳的骏马,“照夜白”为唐玄宗爱马,韩干曾绘《照夜白图》。
8 徐熙:五代南唐花鸟画家,以野逸风格著称,善画汀花野竹、虫鱼禽鸟。
9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东晋书法家,有“书圣”之称。
10 巨然、李成:均为五代至宋初著名山水画家。巨然为南派代表,师法董源;李成为北派先驱,擅寒林平远之景。
11 张僧繇:南朝梁代画家,以“画龙点睛”传说闻名,善佛道人物,风格精丽。
12 荆关:指五代画家荆浩与关仝,分别为北方山水画派开创者与继承者,以雄峻山势、皴法刚硬著称。
13 珉翠:似玉之石,此处指刻有文字的碑石或砚台类器物。“刻珉翠”谓在石上镌刻小字。
14 墨本:指碑帖或书画的拓本,可用以传阅保存。
15 模搭:模仿拼凑,此处指部分作品疑似后人摹仿,艺术完整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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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梅尧臣观览友人邵不疑所藏书画后的即兴之作,内容详实,结构清晰,既展现宋代文人对书画艺术的高度鉴赏力,也体现士人间以艺会友的雅趣。全诗以“野性好书画”起笔,坦陈自身热爱却无力收藏的遗憾,继而通过“每遇高趣人”自然转入对邵侯藏品的描述,情感真挚。诗中按画作题材依次铺陈:人物、鞍马、花鸟、山水、书法,条理分明,用笔细致,尤重“精神宛如生”的艺术效果,强调绘画的传神之妙。结尾处写邵侯慷慨允题、赠拓,更见其胸襟开阔与对后学的提携之意。全篇兼具纪实性与审美评价,是宋代题画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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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典型的宋代“观藏题跋诗”,融合纪实、品评与抒情于一体。诗人以平实语言展开叙述,层次井然:由己之“好”引出他人之“藏”,再依序描绘所见作品,最后归于友情与文化传承。全诗最突出之处在于对绘画“传神”特质的把握。如“精神宛如生,于腮复穿鼻”一句,不仅写出画家技艺之精微,更体现宋人“格物致知”的审美追求——艺术之美在于真实再现生命气息。对不同门类作品的点评亦见功力:韩干之马“解鞍辔”显其闲适,“正侧各畜意”则突出姿态变化;徐熙花鸟“竹间寒雀睡”,以静写动,意境幽远;山水“愈奇异”,赞其超越形似而达于意境创造。书法部分虽简略,但“行草楷篆隶”五体并举,显示藏品之全面。结尾“怀宝谁肯忌”一句意味深长,既表达对邵侯无私分享的感激,也折射出宋代士大夫之间崇尚学问、轻视私藏的文化风气。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个人观感记录,更是北宋文化艺术生态的真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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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工于说理,尤善叙事状物,能以浅语写深远之意。”此诗正可见其“状物”之功。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梅圣俞诗质朴,却不俗,如《观邵不疑所藏书画》之类,条理分明,有史笔。”
3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五引《西清诗话》:“圣俞此作,历数古今名迹,不啻如谱牒,而气脉贯通,非徒堆垛者比。”
4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七评:“此虽古诗,而句句着实,无一虚设,盖宋人重实之风使然。”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宛陵集提要》:“尧臣诗主于平淡,而根柢经术,故其述事明切,如《观邵不疑学士所藏名书古画》,历历如指掌。”
以上为【观邵不疑学士所藏名书古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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