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江南来,挂席江上正。
轻舟自行速,不与风力竞。
乃省少时学,强勉无佳兴。
初如弄机杼,未解布丝经。
利器昧其时,或反授人柄。
及亲贤豪游,所尚志已定。
不厌朝市喧,不须山林静。
遇物理自畅,区处剧操令。
仍类楚野竹,忽从孤根迸。
便成翠琅玕,久与风霜硬。
虽然达吾真,谁复究毕竟。
世间忘坦途,尽欲求密径。
哂我是迂疏,宜乎今蹭蹬。
蹭蹬诚可嗟,所偶亦已并。
晚逢二三友,喜饮恨多病。
道路何邅回,季秋越春孟。
在昔浊世贤,徒知清酒圣。
但用醉为娱,一老少不更。
稍思桃源人,翩尔乘渔艇。
寻花逐水往,岂念衰与盛。
歌讴非俗情,山响自答应。
以此谢君勤,微言期略听。
衮衮不足为,试共幽人评。
翻译
我从江南而来,扬帆于江上正值顺风。
轻舟自行迅疾,不与风力相争。
这才省悟年少时所学,勉强努力却无真正兴致。
起初如同摆弄织机,尚未懂得如何布设丝线经纬。
锋利的工具若不知其时宜,反而可能将权柄交予他人。
等到亲近贤能豪杰,志向才最终确立。
不再厌恶朝市的喧嚣,也不必追求山林的寂静。
不刻意表现温和美好,也不故作严峻如冰。
遇事依循天理自然通畅,处理事务如同执行法令般果断。
仍像楚地山野的竹子,忽然从孤独的根中迸发而出。
顿时长成青翠的美竹,久经风霜愈发坚硬。
虽然已通达本真之性,但又有谁能彻底探究究竟?
世间人忘却平坦大道,都争相寻求隐秘小径。
嘲笑我迂腐疏阔,难怪如今处境困顿。
困顿固然可叹,但我所遭遇的际合也已如此。
晚年幸逢两三位知己,欣喜共饮却遗憾多病在身。
道路何其曲折艰难,自深秋延宕至来年春初。
平生一向敬慕之人,竟能邂逅相见,实属天赐幸运。
能与他们足迹相接已觉荣耀,何况还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实在惭愧自己少有用世之才,又无超凡奇特之行。
爱惜他们不忍离去,从清晨一直待到黄昏。
古时浊世中的贤者,只知推崇清酒为圣。
但以醉酒为乐,一生至老无所更变。
我稍思避世如桃源中人,轻快地登上渔舟而去。
寻花逐水而行,哪里还顾得上衰败与兴盛?
所唱所歌并非俗情,山谷回响自然应和。
以此回应你的殷勤寄诗,愿你能略听我这微言大义。
那些世俗滔滔之论不足挂齿,试与你这位幽居高士共同评说。
以上为【依韵和丁元珍见寄】的翻译。
注释
1. 挂席:扬帆。席,指船帆,古时以席为帆,故称“挂席”。
2. 轻舟自行速,不与风力竞:形容行舟顺风轻快,无需与风争力,暗喻顺应自然。
3. 乃省少时学,强勉无佳兴:反省少年时学习仅为勉强应付,缺乏真正的兴趣与领悟。
4. 初如弄机杼,未解布丝经:比喻初学如同摆弄织机却不懂织布的经纬,指不得要领。
5. 利器昧其时,或反授人柄:利器若不知何时使用,反而可能被他人利用,喻才能不得其时则有害。
6. 遇物理自畅,区处剧操令:遇事依循天理则自然通畅,处理事务如同执行法令般有条不紊。
7. 楚野竹……久与风霜硬:以楚地野竹自喻,虽生于荒野,却能孤根迸发,终成坚贞之材。翠琅玕,美竹,亦可指玉石,此处形容竹之青翠坚实。
8. 世间忘坦途,尽欲求密径:批评世人舍弃光明正道,偏爱隐秘小路,喻趋利避害、投机取巧之风。
9. 蹭蹬:困顿失意。
10. 桃源人……乘渔艇: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表达避世寻幽、超脱尘俗的愿望。
以上为【依韵和丁元珍见寄】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梅尧臣酬答友人丁元珍之作,借和诗之机抒写人生志趣、处世态度与精神追求。全诗结构严谨,情感由自省而渐入豁达,由困顿而转向超然。诗人回顾早年求学不得其法,后因结交贤豪而确立志向,强调“遇物理自畅”的自然之道,反对矫饰与极端,主张在喧嚣与寂静之间保持内心的独立与坚定。通过“楚野竹”之喻,展现自身虽出身平凡却坚韧成长的精神品格。面对世路蹭蹬,诗人并不怨天尤人,而是以“喜饮恨多病”“邂逅出天幸”表达对友情的珍视与命运的坦然。末段向往桃源境界,非为逃避,而是追求一种与自然共鸣、超越荣辱的精神自由。全诗融哲理、情感与意象于一体,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而又不失深情的艺术特质。
以上为【依韵和丁元珍见寄】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唱和诗,兼具酬答之情与哲理之思。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主张“平淡含蓄”“意新语工”,此诗正是其诗学理念的实践。开篇以行舟起兴,自然引出人生感悟,手法含蓄而富有象征意味。“轻舟”“不与风力竞”既写实景,又寓“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之理。中间部分层层递进:由少年之迷惘,到中年立志;由外在境遇之困顿,到内心境界之确立。尤其“不厌朝市喧,不须山林静”一联,打破传统隐逸与仕进的二元对立,体现宋人理性调和的思想特征。诗人以“楚野竹”自比,形象生动,突出其孤高坚韧、后发成材的生命轨迹。结尾转入对友情的感念与对理想境界的向往,由现实而入虚境,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而不乏精警,说理而不失诗意,充分展现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独特风貌,同时保留了诗歌的情感温度与审美意境。
以上为【依韵和丁元珍见寄】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华艳,而意在言外,耐人咀嚼。”
2. 欧阳修《六一诗话》:“梅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思难工,而诗句难工。”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六评此诗所在类曰:“宋人五言古往往以议论为主,梅诗尤为典型,此体自韩愈来,至宋而大盛。”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梅圣俞诗如寸铁杀人,语虽平易,而意味深长。”
5. 纪昀评《宛陵集》:“古诗以质实胜,不尚雕琢,而气格清苍,足振晚唐纤弱之习。”
以上为【依韵和丁元珍见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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