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回思见子,疲马不及换。
入门呼僮仆,鸡犬屡鸣嚾。
中厨尚青烟,知未毕晨爨。
曾不留我餐,忍馁固已惯。
一接道德言,尘坌洗廛闬。
复出新录书,令人再三叹。
史汉抉精深,文字光粲粲。
虽然饥肠鸣,耽读忽忘肝。
乃惭素所学,掇拾得浅懦。
穷年诵读人,呷呷类鹅鹳。
较量功实倍,要捷未能半。
粗行与细注,健笔凌东观。
天马万里行,筋骨在蹄腕。
不知始何时,方册已盈案。
譬如涉大海,只见波漫漫。
嗟哉勤且敏,固合处文翰。
九阍未迹历,重云若蔽捍。
蓬瀛咫尺间,将度石桥断。
昔为蛟龙腾,今为野鼠窜。
我亦失其宜,朝出不暇盥。
家匮儿女大,裙襦不遮骭。
既穷懒往还,荣悴异菼薍。
老松唯霜知,古布直火浣。
当期心所照,非效目所玩。
蒙评芜累音,亦发颜背汗。
铅刀况易缺,徒假以金釬。
他人焉可欺,适足见谩谰。
来章特美好,愿镂青玉段。
翻译文
早晨退朝后便想见你,连疲惫的马都来不及更换。
刚进家门就呼唤僮仆,鸡犬不断鸣叫喧哗。
厨房里还升腾着青烟,知道早饭尚未做完。
竟没有留我吃饭,忍饥挨饿本来也早已习惯。
但只要一听到你谈论道德义理,尘世的烦扰便如被洗净一般。
又拿出你新编录的书稿,令人反复阅读不禁感叹。
你对《史记》《汉书》的精微深奥之处多有抉发,文字光辉灿烂夺目。
虽然腹中饥饿鸣响,沉浸于阅读却忘了肝肠之苦。
反观自己所学浅薄,惭愧不已,不过是拾人牙慧,所得仅止于肤浅柔弱。
整年诵读诗书之人,发声呷呷如同鹅鹳一般聒噪。
论起用功程度或许加倍,可要论成效,却连一半都未达到。
你的文章无论粗略叙述还是细致注解,笔力雄健,胜过东观诸儒。
就像天马奔驰万里,力量全在筋骨与蹄腕之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案头的书籍已堆积如山。
好比涉足浩瀚大海,只见波涛无边无际。
可叹你如此勤奋聪敏,本当位居文坛高位。
然而宫门九重未曾踏足,重重云雾仿佛遮蔽了前程。
仙境蓬莱瀛洲看似近在咫尺,却将因石桥断裂而无法抵达。
你过去如蛟龙腾跃于云霄,如今却似野鼠般仓皇逃窜。
我自己也不得其所,清晨出门连洗脸都顾不上。
终日奔忙于粮仓事务,为些微薄俸禄斤斤计较。
心胸狭隘实在不堪重任,想要倾诉又怕言语冗长混乱。
勉强追慕高远志向,终究还是沦为世俗庸碌之辈。
家中贫困,儿女渐大,连遮住小腿的短裙都没有。
处境困窘,懒于交际往来,荣辱境遇如同芦苇般悬殊。
唯有老松经霜方显其节操,古布需烈火才能洗净。
只期望内心光明能被理解,不求表面浮华被人赏玩。
承蒙你评价我那芜杂累赘的诗作,使我读后羞愧得额头冒汗。
铅刀本来就容易折缺,徒然借金饰来修补又有何用?
欺骗他人哪里可行,只能暴露自己的虚妄荒诞。
你寄来的诗篇格外美好,真愿将其刻在青玉之上珍藏。
以上为【依韵答宋中道】的翻译。
注释
1 朝回:退朝归来。指诗人任职京师时日常公务之后。
2 子:对宋中道的尊称。
3 疲马不及换:连换下疲马都来不及,形容急切想见友人。
4 嚾(huān):喧闹,此处指鸡犬叫声嘈杂。
5 中厨尚青烟:厨房还在冒烟,说明早饭未熟。
6 毕晨爨(cuàn):完成早饭的炊事。爨,烧火做饭。
7 忍馁固已惯:忍受饥饿本已习以为常。馁,饥饿。
8 尘坌洗廛闬(chén bèn xǐ chán hàn):尘世污浊被洗净。尘坌,尘土,喻俗务烦扰;廛闬,街市里巷,代指人间俗境。
9 新录书:新整理编纂的书籍或文稿。
10 史汉:《史记》与《汉书》,此处泛指古代典籍。
11 粲粲:鲜明貌,形容文采闪耀。
12 耽读忽忘肝:沉迷读书竟忘记饥饿。肝肠代指身体,极言专注。
13 乃惭素所学:于是惭愧于自己平日所学。
14 掇拾得浅懦:不过是拾人余绪,所得浅薄软弱。掇拾,拾取。
15 吸呷类鹅鹳:读书声琐碎单调,像鹅鹳鸣叫。形容诵读无味。
16 要捷未能半:欲求速成,成效却不到一半。
17 东观:东汉宫廷藏书与著述之所,代指博学鸿儒。
18 天马万里行,筋骨在蹄腕:比喻文章力量内蕴于根本,不在外表。
19 方册已盈案:书籍堆满书案,形容勤学不辍。
20 譬如涉大海,只见波漫漫:比喻学问广博无涯,难以穷尽。
21 九阍:九重宫门,指朝廷高层。
22 蔽捍:遮蔽阻挡。
23 蓬瀛:蓬莱、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喻理想境界。
24 石桥断:通往仙境之路中断,喻仕途受阻。
25 昔为蛟龙腾,今为野鼠窜:昔日志向高远,如今狼狈潦倒。
26 不暇盥:没空洗脸,形容公务繁忙。
27 碌碌仓廪为:为粮仓事务奔忙,指任低级官职。
28 区区升斗算:为微薄俸禄计算,升斗喻少量薪给。
29 褊衷:狭隘的胸怀。
30 辞曼:言语冗长散漫。
31 俗嵬唤:庸俗卑微之称谓。
32 贫匮:贫穷困乏。
33 裙襦不遮骭(gàn):裙子太短遮不住小腿。骭,胫骨,小腿。
34 菼薍(tǎn wàn):两种水草,一荣一枯,喻境遇悬殊。
35 古布直火浣:旧时麻布须用火才能洗净,喻坚贞之质需经考验。
36 心所照:内心的真诚与理想。
37 目所玩:表面观赏,指虚浮的赞誉。
38 芜累音:杂乱繁冗的诗作,谦称己诗。
39 铅刀况易缺:铅制之刀易折,喻才劣不堪用。典出班超“铅刀一割”。
40 金釬(jiān):金属装饰的刀柄,喻借外物掩饰不足。
41 来章特美好:指宋中道寄来的诗篇极为出色。
42 愿镂青玉段:愿将诗句刻于青玉之上,极言珍视。
以上为【依韵答宋中道】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梅尧臣依韵酬答友人宋中道之作,全篇以质朴沉郁之语抒写仕途困顿、才学自省与知己相惜之情。诗人通过对比自身“碌碌仓廪”“区区升斗”的卑微现实与宋中道“抉精深”“光粲粲”的学术成就,既表达了对友人才华的由衷钦佩,也流露出对自己不得志、学问浅薄的深切惭愧。诗中融合日常生活细节(如“鸡犬鸣嚾”“中厨尚青烟”)与精神追求(“接道德言”“耽读忘肝”),使情感真实可触。结构上层层递进,由迎客场景转入学术交流,再至人生感慨,最后归于知音难遇之叹,逻辑严密,情意深挚。语言不事雕饰而力透纸背,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重理趣”的典型特征,亦展现梅尧臣作为北宋诗文革新先驱的审美取向。
以上为【依韵答宋中道】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宋代唱和诗,却超越应酬之限,成为抒怀明志的佳作。全诗以“思见子”起笔,具象化地展开迎客画面,生活气息浓厚,随即转入精神层面的交流——“接道德言”“出新录书”,体现宋代士人重学崇理的风气。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宋中道之“精深”“粲粲”与己之“浅懦”“芜累”相对;“天马万里”之健笔与“呷呷鹅鹳”之俗声相较;“蓬瀛咫尺”之理想与“野鼠窜”之现实相映,形成强烈张力。尤其“不知始何时,方册已盈案。譬如涉大海,只见波漫漫”数句,既是赞友人治学之勤广,亦暗含对知识海洋不可穷尽的哲思,极具宋诗理趣特色。结尾处“请镂青玉段”尤为动人,将友情、敬意与诗艺之美融为一体,使酬答之作升华为心灵共鸣的见证。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厚重,情感真挚而富有节制,堪称梅尧臣“平淡含蓄”诗风的代表。
以上为【依韵答宋中道】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主于平淡,而实深厚尔雅,得古人之意。”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亦自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斯为至矣。”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三:“梅圣俞五言古最长,此诗虽非其最工者,然意脉贯通,自抒胸臆,可见其为人。”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宋诗以理为主,梅圣俞此作,于琐事中见深情,于自贬中见高格,可谓善言情者。”
5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看梅尧臣诗,觉得意思枯槁,然却是实历世故,有忧患之言。”
6 张戒《岁寒堂诗话》:“圣俞诗如寒泉清冽,不假雕琢,此诗叙交情、叹才学、伤身世,三者兼备,诚为合作。”
7 清代纪昀评《宛陵集》此诗:“语虽质直,而情意肫挚,非泛然酬应者比。”
8 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往往把日常生活的细节和深沉的感慨结合起来,这首诗就是一个例子。”
以上为【依韵答宋中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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