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七年六月尾,玉清始灾坛宇空。
于今二十有五载,上元后夜星轸中。
乃闻会灵五殿火,丹焰彻天明月红。
千楹万栋一夕尽,赤烟奔突西南风。
先时二日车驾幸,为民祈福输清衷。
神非怒乙遂及甲,天意警圣不警凶。
不独洪水累尧德,尧仁未忍流驩共。
翻译
章圣皇帝兴建三宫,三座宫殿并立,何等宏伟高大。
天圣七年六月末,玉清宫发生火灾,坛庙殿宇尽成空荡。
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今年上元节的后夜,正值星宿分野之中。
才听说会灵五殿又起大火,红色火焰冲天,映红了明月。
千根梁柱、万间房屋,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赤色浓烟随西南风奔涌翻腾。
此前两天,皇帝亲临祭祀,为百姓祈福,献上清净诚心。
大臣们傲慢不敬,不肯随驾参祭,山岳之神因而不享祭品,视为不敬。
如此灾异示警,尚且只是影响而已,陛下更应引以为戒,不可懈怠庄重之容。
神明并非因怨恨乙而迁怒于甲,上天的警示是为提醒圣君,而非警告凶徒。
正如当年洪水虽频仍,并未损害尧帝之德;尧帝仁厚,也不忍将驩兜流放。
以上为【十六日会灵火】的翻译。
注释
1 章圣皇帝:指宋真宗赵恒,庙号章圣。他在位期间大兴道教,修建玉清昭应宫等大型宫观。
2 三宫:此处泛指真宗所建的玉清、会灵、昭应三大宫观,合称“三宫”,规模宏大,耗资巨万。
3 鼎峙:三者并立如鼎之三足,形容三宫并列、气势雄伟。
4 天圣七年:即公元1029年,宋仁宗年号。
5 玉清始灾:指玉清昭应宫首次遭火灾。该宫始建于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为供奉天书而建,为宋代最宏伟道观之一。
6 上元后夜:上元节(正月十五)之后的一夜,即十六日,与诗题呼应。
7 星轸:二十八宿中的星宿与轸宿,古人以星野对应地域,此指灾发之时天象所在。
8 会灵五殿火:指会灵观五座主殿同时起火,事在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正月十六日。
9 千楹万栋:极言建筑之多。“楹”为房屋计量单位,一列为一楹。
10 岳灵不歆:山岳之神不接受祭祀。歆,神灵享用祭品。
11 示变犹影响:灾异显现如同影之随形、响之应声,比喻因果相应,警示明显。
12 神非怒乙遂及甲:神明本欲责罚乙,却误伤甲,比喻赏罚不当或牵连无辜。此处反用,强调天意明确,不乱施惩罚。
13 警圣不警凶:上天警示圣君以修德,而非恐吓凶恶之人。
14 洪水累尧德:典出《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虽洪水肆虐,但不损尧之圣德。
15 驩共:即“驩兜”与“共工”,皆为尧舜时四凶之一。此处指尧虽面对凶人,仍以仁德待之,不忍加诛。
以上为【十六日会灵火】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宫廷火灾这一重大事件,抒发诗人对朝政失序、礼制废弛的忧虑。梅尧臣以史笔写诗,通过回顾真宗时期三宫之盛与仁宗朝连续发生的宫观火灾,揭示“天人感应”思想下灾异与人事之间的关联。他并不单纯渲染灾象之惨烈,而是深入剖析其背后的政治隐喻:大臣“骄蹇不从祀”导致神不歆享,从而招致天谴。全诗结构严谨,由历史追溯到现实灾变,再转入劝诫君王,层层递进,体现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末尾以尧帝之仁作比,既显宽厚政治理想,又暗含对当权者未能效法先圣的批评,语意深沉,寄托遥深。
以上为【十六日会灵火】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政治讽喻诗,融历史、现实与哲理于一体。开篇追述真宗朝营建三宫之盛,旋即笔锋一转,记玉清宫早年火灾,预示天意无常。继而聚焦当下“会灵五殿火”这一具体事件,以“丹焰彻天”“赤烟奔突”等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描写,渲染灾情之烈。然而诗人重点不在写景,而在“托事以讽”。他指出火灾前两日皇帝尚亲祀祈福,本属至诚,然“大臣骄蹇不从祀”,致使祭祀不周,神明不悦——将灾异归因于人事之失,体现儒家“灾异说”的思维模式。
诗中“宜鉴陛下无惰容”一句尤为关键,表面劝君戒慎,实则暗责群臣失职。结尾连用两个典故:一是“神非怒乙遂及甲”,说明天罚有度,不滥及无辜,反衬今日之灾乃直指责任者;二是“洪水累尧德”与“尧仁未忍流驩共”,以尧之大德面对自然灾害与奸邪之徒皆能包容,对照当下朝廷应对失当,含蓄表达对执政者的不满。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议论从容而立场鲜明,充分展现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理性精神与道德关怀。
以上为【十六日会灵火】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浮华,于北宋之初独开生面。”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工于诗,能以平淡为奇……如‘丹焰彻天明月红’,状火灾之景,令人如见。”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诗多涉时事,有补于政教。此篇记会灵观火,因灾陈戒,可谓得诗人之旨。”
4 清·纪昀评《宛陵集》此诗云:“叙事中有议论,议论中有寄托,非徒摹灾象也。”
5 《宋诗钞·宛陵集钞》评曰:“借火灾以规时政,语重心长,忠爱之意溢于言表。”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论及梅尧臣时指出:“他喜欢把新奇的题材和平易的语言结合起来,同时保持严肃的道德感和政治意识。”可为此诗注脚。
7 《全宋诗》编者案语:“此诗作于庆历四年,正值新政酝酿之际,其所忧大臣‘骄蹇’,或暗指守旧派阻挠改革之举。”
以上为【十六日会灵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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