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谟善书能别书,宣献家藏天下无。
宣献既殁二子立,漆匣甲乙收盈厨。
钟王真迹尚可睹,欧褚遗墨非因模。
开元大历名流夥,一一手泽存有馀。
行草楷正大小异,点画劲宛精神殊。
坐中邻几素近视,最辨纤悉时惊吁。
逡巡蔡侯得所得,索研铺纸才须臾。
一扫一幅太快健,檀溪跃过瘦的颅。
观书已毕复观画,数轴江吴种稻图。
稻苗秧秧水拍拍,群鹭矫翼人荷锄。
虎头将军画列女,二十馀子拖裙裾。
许穆夫人尤窈窕,因诵载驰诚起予。
余无书性无田区,美人虽见身老癯。
举头事事不称意,不如倒尽君酒壶。
翻译
蔡君谟擅长书法且能鉴别书法,宣献公家收藏的法书天下无双。
宣献公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继承家业,用漆匣分等级妥善收藏,满屋皆是。
钟繇、王羲之的真迹尚能见到,欧阳询、褚遂良的墨迹也非临摹之作。
开元至大历年间名家众多,人人亲笔留下的作品尚有留存。
行书、草书、楷书、正书大小各异,点画刚劲婉转,精神气质各不相同。
在座的江邻几素来近视,却最能分辨细微之处,时常惊叹不已。
转眼间蔡侯挥毫落纸,片刻之间便完成一幅作品,迅疾而遒健,
犹如檀溪跃马,瘦骨嶙峋却气势非凡。
观完书法又看绘画,又有数幅描绘江吴地区种植水稻的图卷。
稻秧青青,水波轻拍,群鹭展翅,农人荷锄耕作。
田埂高低错落,石笼堤岸密集,竹树交错,荆篱疏朗。
大车车轮飞转,水流湍急;小牛回头顾盼,孩童驱赶嬉戏。
此景令人频频生出思乡之情,春耕时节也正逢蚕桑之初。
还有虎头将军(顾恺之)所画列女图,二十多位女子身拖长裙。
许穆夫人尤其体态优美,我吟诵《载驰》之诗,更激起心中感慨。
我既无书法天赋,也无田园可依,虽见美人图却自觉年老形枯。
抬头环顾,事事不如意,不如索性饮尽你的美酒,一醉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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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君谟:蔡襄,字君谟,北宋著名书法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前身之一。
2 宣献:指宋绶,谥号宣献,北宋大臣,博学善书,家藏极富。
3 漆匣甲乙:用漆器匣子分类收藏,甲乙为等级标识,形容收藏有序。
4 钟王:钟繇与王羲之,均为中国书法史上最重要的楷书奠基者。
5 欧褚:欧阳询与褚遂良,唐代书法大家,尤以楷书著称。
6 开元大历:唐玄宗开元年间与唐代宗大历年间,文化繁荣,艺术鼎盛。
7 檀溪跃过瘦的颅:用刘备“马跃檀溪”典故,比喻蔡襄书法迅疾有力,如骏马腾跃,虽形瘦而神骏。
8 虎头将军: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曾任散骑常侍,世称“虎头将军”。
9 许穆夫人:春秋时期卫国女子,嫁于许国,以忠贞爱国著称,《诗经·鄘风》有《载驰》篇记其事迹。
10 余无书性无田区:诗人自谦无书法才情,亦无田园生活之乐,表达仕途困顿、身心疲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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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梅尧臣观蔡襄(君谟)、江休复(邻几)共赏宋中道所藏书画之作,融观赏、品评、感怀于一体。诗人以细腻笔触描绘了古代书法名迹之精妙与绘画内容之生动,尤其突出蔡襄即兴挥毫的才情与风度。诗中由书及画,由物及情,层层递进,最终归于人生失意之慨叹,体现了宋代士人“以艺寄情”的审美取向与内省精神。语言质朴而富有节奏,叙事清晰,议论自然,情感真挚,是典型的宋诗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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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半部分聚焦书法鉴赏,从宋家藏品写起,历数钟王欧褚诸家真迹,展现北宋士人对前代法书的高度推崇。继而通过“邻几素近视”这一细节,反衬其鉴赏力之精微,增强现场感。随后描写蔡襄挥毫,“一扫一幅太快健”,笔势奔放,形象生动,以“檀溪跃马”为喻,既写出速度,又显精神气概,极具画面张力。转入绘画部分,江吴种稻图细致入微,从自然景色到农事活动,充满生活气息,引发诗人乡愁。末段引入顾恺之所画列女图,借许穆夫人抒发忠爱之情,再转回自身“身老癯”“不称意”的现实困境,最终以“倒尽君酒壶”作结,豪放中见悲凉,形成强烈情感反差。全诗将艺术欣赏与人生感慨融合无间,体现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同时保有诗歌的抒情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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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事雕琢,而自有风味,实为北宋一大宗。”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尝语余曰:‘诗家虽主兴趣,然须有工巧。’观其咏物写景,曲尽其妙。”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此诗叙书画精详,转折自如,末以饮酒收束,盖有不得已之叹。”
4 清代纪昀评《宛陵集》:“叙述条畅,议论得体,于书画源流尤为熟稔,足见学养。”
5 钱锺书《宋诗选注》:“梅尧臣此诗兼有记录、品题、抒感三重功能,是宋代题画诗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同蔡君谟江邻几观宋中道书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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