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设号令,隐其南山下。
震发固有时,曷常事凭怒。
春以动含生,夏以奋风雨。
冬其息不用,藏在黄厚土。
我今来江南,岁历惟建午。
如何小雪前,向晓疑鸣釜。
蛟蛇龟虫厄,鳞裂口块吐。
虾蟆不食月,深窟僵两股。
天公岂物欺,若此汩时序。
或言非天公,实乃阴怪主。
尝观古祠画,牛首椎连鼓。
墨云杂狂飙,相与为肺腑。
元恶逆大伦,勿加霹雳斧。
此岂曰无私,故予未所取。
必恐窃天威,似将文法侮。
焉顾五行错,讵畏万物睹。
欲扣九门陈,恨身无鸟羽。
翻译
天帝设立号令,隐藏在南山之下。
雷声震动本有固定时节,何曾常常凭恃愤怒而妄发?
春天它震动以唤醒万物,夏天它鼓动风雨以助生长。
到了冬天则静息不用,深藏于厚重的黄土之中。
我如今来到江南,年历正值午月(五月)。
为何还未到小雪节气,清晨竟已听见如釜中沸腾般的雷声?
蛟龙、蛇类、龟虫皆遭厄运,鳞片开裂,口吐土块。
蛤蟆不再吞食月亮,深藏洞穴中僵硬了双腿。
天公难道会欺瞒万物吗?如此混乱时序究竟是谁造成?
有人说并非天公所为,实是阴邪之怪在主宰。
我曾看过古代祠庙中的壁画:牛首神手持槌击鼓,乌云夹着狂风,彼此交融如同肺腑相连。
若天地秩序不由上天掌控,又怎能顺应寒暑变化?
我因而考察此事,再用荒诞不经的现象来验证。
市井之人欺骗秤量,尚且知道终将不得活命。
元凶大恶悖逆人伦,却不被雷霆诛杀。
这难道说是天道无私吗?所以我并不信服。
我担心有人窃取上天威权,仿佛借此嘲弄律法。
为何不顾五行错乱,岂怕万物共睹?
真想叩击天门陈述此情,只恨自身没有飞鸟之羽。
以上为【冬雷】的翻译。
注释
1 上帝:指天帝,古人认为主宰自然与命运的最高神灵。
2 设号令:制定自然法则或节令命令。
3 隐其南山下:谓天帝的号令隐于南山之下,象征天意幽深难测。
4 震发固有时:雷发声本有固定时节,如春雷始鸣,冬雷罕见。
5 曷常事凭怒:何曾经常因愤怒而随意发动雷电。
6 含生:一切有生命之物。
7 奋风雨:激发言风雨,形容夏季雷雨旺盛。
8 黄厚土:指大地深处,冬季阳气潜藏之所。
9 岁历惟建午:建午即农历五月,“岁历”指所经历的年月。此处可能为泛指或误记,因“冬雷”与五月无关,或为表达时间错乱之感。
10 小雪前:二十四节气中小雪之前,本不应有雷,故称反常。
11 鸣釜:锅中水沸发出声响,比喻雷声隆隆。
12 蛟蛇龟虫厄:各种冬眠动物遭受灾祸。
13 鳞裂口块吐:鳞片破裂,口中吐出泥土,状其病态或死亡之象。
14 虾蟆不食月:传说蛤蟆食月成蟾,此处言其僵死不能动。
15 深窟僵两股:藏于深洞中双腿僵硬,喻寒冷致死。
16 汩时序:扰乱正常的时令秩序。汩,扰乱。
17 阴怪主:指阴邪鬼怪而非天公掌控天地。
18 古祠画:古代祠庙墙壁上的壁画,多绘神话形象。
19 牛首椎连鼓:牛首人身之神(或指雷神)持槌击鼓,为雷声之源。
20 墨云杂狂飙:黑云夹着狂风,形容雷雨前兆。
21 肺腑:比喻紧密关联,如同内脏般不可分割。
22 昊穹:即苍天,昊天。
23 寒暑:代指四季运行的正常规律。
24 考厥事:考察此事。厥,其。
25 莽卤:荒率、粗疏,引申为不合常理之事。
26 市井欺量衡:民间商人作弊于秤尺斗斛,违背公平。
27 定知不活汝:明知这种行为必遭报应或惩罚。
28 元恶逆大伦:首恶之人犯下悖逆人伦之罪,如弑父杀君等。
29 霹雳斧:指雷霆之罚,古人认为天以雷电诛杀有罪者。
30 无私:指天道公正无偏。
31 未所取:我不认同此说法。
32 窃天威:冒用上天权威,指人间滥用刑罚或假托天意。
33 文法侮:对礼法制度的轻慢与侮辱。
34 五行错:金木水火土运行失序,古人以为与政事相关。
35 万物睹:天下众生皆可见之。
36 九门:天庭有九重门,象征通往天帝之路。
37 恨身无鸟羽:遗憾自己无法飞翔升天直诉天帝。
以上为【冬雷】的注释。
评析
《冬雷》是北宋诗人梅尧臣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借“冬雷”这一反常自然现象展开哲理思考与社会批判。全诗由自然异象切入,追问天道运行之理,继而质疑人事秩序与天意之间的关系,最终上升至对人间不公与刑罚失衡的愤慨。诗人以冷静理性之笔,融合儒家伦理与自然观,表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批判精神。此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物候异常到天地秩序,再到人间法度,体现出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冬雷】的评析。
赏析
梅尧臣此诗以“冬雷”这一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为切入点,展现出深刻的哲学思辨与社会批判意识。诗歌开篇即设问:天帝虽设号令,但雷声震发本当守时,岂可妄动?通过对春夏秋冬雷声作用的梳理,强调自然运行自有其序——冬雷本不应出现,今却“小雪前疑鸣釜”,构成强烈反常。
诗人并未止步于自然现象描写,而是进一步推及人事:若天道有序,则人间亦当公正;然现实中“元恶逆大伦”者未受霹雳之罚,而市井细过反遭严惩,形成鲜明对比。由此怀疑所谓“天道无私”是否真实存在。
全诗运用大量神话意象(如牛首雷神、墨云狂飙)与典故意象(如虾蟆食月、九门陈情),增强神秘氛围与抒情张力。语言质朴而有力,节奏沉郁顿挫,体现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尤其结尾“欲扣九门陈,恨身无鸟羽”,既显无奈,又见执着,将个体对天地秩序的追问推向高潮,极具感染力。
此诗不仅是对自然异象的记录,更是对社会正义缺失的控诉,体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思想深度与文学担当。
以上为【冬雷】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喜谈物理,往往于琐屑处见义理,如《冬雷》诸作,皆因事立论,不专以藻采为工。”
2 宋·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其为文章,简而有法……至于丧其爱子,悲愁感慨,人谓其穷而后工,然观其《冬雷》《闻蛙》诸篇,忧时悯物,有非一己之私痛也。”
3 清·纪昀评《宛陵集》卷十五:“此诗托物寓意,借冬雷之变,讥时政之失,尤以‘元恶逆大伦,勿加霹雳斧’二语,直刺奸佞不诛,刑赏倒置,可谓大胆。”
4 清·许昂霄《剑溪说诗》:“《冬雷》一首,通体皆用比兴,不说天道如何,而以人事证之,转折处极有力。”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善于把日常观察提升到宇宙人生的高度,《冬雷》由气候失常联想到法律不公,逻辑严密,情绪克制而锋芒内藏。”
以上为【冬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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