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谪夷陵日,当居建德年。
一书冤逐客,四咏继称贤。
自谓临江徼,相逢莫我先。
白醪封画榼,素鲤养泓泉。
戒吏收山栗,呼童惜沼莲。
只期东浦过,共醉小溪边。
日日占风势,时时到水堧。
安知贪挂席,不肯暂回船。
自尔皆无定,归欤亦未然。
指程几一月,溯险历三千。
鱼鸟都难问,音尘杳莫传。
因之走羸仆,试与访南迁。
比及过牛峡,还闻迎璧田。
报言虽不获,吉语喜多全。
我解归尧阙,君移近汉渊。
问途曾未远,命驾亦何缘。
衰野今行矣,隆中有待焉。
乡亭瓜接轸,风化蚁同膻。
即欲朋簪盍,翻为俗事牵。
爱婴娇哑哑,嗜寝复便便。
鸡黍烦为具,轮辕岂得前。
寄声勤以谢,幸子恕而怜。
来贶诚为望,论情恐未捐。
尝亲马南郡,果谒谢临川。
遂得窥颜色,重忻论简编。
道旧终忘倦,评文欲废眠。
宁知主人贵,但见左鱼悬。
所至同风月,相欢忆涧瀍。
清歌嗟在耳,素发怪侵颠。
翠堞时登眺,芳洲屡溯沿。
难醒拨醅醁,殊厌落头鲜。
坐竹听啼鸟,临流聒嘒蝉。
孤亭起归梦,南陌去扬鞭。
出饯陪双旆,方蕲历广瀍。
始生山吏敬,颇释利途邅。
会面辞何吐,离膺事已填。
空馀郡楼望,野色际平烟。
翻译
当初被贬到夷陵的时候,正值建德年间的岁月。
一封书信为我洗雪冤屈,四首诗作相继称颂我的贤德。
自以为身处江边边远之地,相逢之人没有比我更早南迁的了。
我封存着白酒,用画饰的酒器盛装;池中还养着素色的鲤鱼。
告诫小吏去采集山中的栗子,呼唤童仆珍惜池塘里的莲花。
只盼望着你能从东浦过来,与我一同在小溪边共醉。
日日观察风向,时时走到水边等待。
怎知你一心贪恋行船远行,竟不肯暂时掉转船头归来。
自此之后彼此都漂泊不定,你是否归来也尚未可知。
算一算路程不过一个月,却要逆流而上跋涉三千里。
鱼鸟都无法传递消息,音信渺茫,毫无踪迹可寻。
因此派遣瘦弱的仆人前去,试着代我寻访你南迁的行踪。
等到你经过牛峡之时,又听说已派人到璧田迎接你。
虽未能得到你的回信,但得知你平安无恙,已是大喜之事。
我已获准返回京城,你却被调往靠近汉水的偏远之地。
我们之间的路途其实并不遥远,为何始终无法亲自前往相见?
如今我这衰颓之身终于启程归去,而你却如隐居隆中的诸葛,静待时机。
故乡的瓜田相连,风俗教化如同蚁群共膻,和睦融洽。
本想与你相聚如友簪合聚,却反被俗务牵绊不得自由。
怜爱婴孩娇声啼哭,自己也嗜睡懒起。
准备鸡黍饭菜烦劳备办,车马却终究无法前行。
只能寄去书信深表歉意,希望你能宽恕并体谅我。
我殷切盼望你的馈赠,论交情想必也不会就此断绝。
曾有幸亲近马南郡那样的人物,也果然拜谒了谢临川一般的高士。
得以亲眼见到你的风采,更加欣喜地谈论诗文典籍。
姑且询问你别后所著,你便拿出箱中珍藏的大量诗篇。
问你为何轻视传注之学,你答作诗时痛斥郑玄的《诗经》笺注。
虽然漂泊流离确属困顿,但你在学问上的钻研却愈加精深专一。
谈起旧事始终不知疲倦,评论文章几乎废寝忘眠。
哪里想到主人身份尊贵,却只见他腰间挂着象征卑职的左鱼符。
无论走到哪里都共享风月之美,欢聚的情景仍如昔日共游涧瀍水畔。
清越的歌声犹在耳边回响,苍白的头发却惊讶地爬上头顶。
登上城楼时常眺望远方,多次泛舟于芳香的沙洲逆流而上。
难以从浓烈的美酒中清醒,尤其厌恶那粗劣的落头酒。
坐在竹林中听鸟儿啼鸣,面对流水耳闻蝉声嘈杂。
孤亭勾起归乡的梦境,南陌上扬鞭离去。
出城送行时陪伴双旌仪仗,正期待遍历广阔的瀍水流域。
自此山中官吏开始敬重我,我也渐渐释怀对仕途险阻的忧虑。
如今会面的话未曾出口,离别的愁绪却早已填满胸怀。
唯有空留郡楼上的凝望,野色苍茫,延展至天际平烟。
以上为【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夷陵:今湖北宜昌,欧阳修曾因谏范仲淹事被贬为夷陵县令。
2. 建德年:此处非真实年号,疑为诗人虚拟或误记,或指宋仁宗景祐、宝元年间,借以纪年。
3. 一书冤逐客:指欧阳修曾上书为范仲淹等被贬者鸣冤,因而自身遭贬。
4. 四咏继称贤:指当时有四首诗赞颂欧阳修之贤德,或为他人所作。
5. 江徼:江边边远之地,指夷陵地处长江之滨。
6. 白醪封画榼:白醪,白酒;画榼,绘有图案的酒器,形容精心准备待友。
7. 素鲤养泓泉:在池中养鲤鱼,表达待友之诚。
8. 东浦、小溪:均为想象中与友人相会之地,非实指。
9. 挂席:扬帆行船,喻执意远行。
10. 走羸仆:派遣瘦弱仆人代为探望,体现思念之切。
以上为【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梅尧臣写给欧阳修的一首长篇五言排律,情感真挚,内容丰富,结构严谨。全诗以“代书”为名,实则是一封深情厚谊的长信,既追忆往昔交游之乐,又抒发别后思念之情,兼及各自仕途沉浮与学术志趣。诗人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心理刻画和典故运用,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之间深厚的精神纽带。诗中既有对友人处境的关切,也有对自己归京的感慨,更有对理想人格的向往。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情感深沉而不流于哀怨,体现了梅尧臣“平淡含蓄”的诗歌风格,同时也反映出北宋文人间重道义、轻利禄的价值取向。
以上为【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的评析。
赏析
这首五言长律共四十韵,八百字左右,是宋代酬赠诗中的鸿篇巨制。全诗以时间为序,穿插空间变换与心理流动,层次分明而又情感跌宕。开篇追述欧阳修谪居夷陵往事,以“一书冤逐客”高度评价其忠直敢言,奠定全诗敬重基调。继而转入对友情的深切怀念,从备酒养鱼、采栗惜莲等生活细节入手,表现殷勤待友之心。中间部分写彼此音信隔绝、行踪飘零,遣仆寻访之举尤显情深。得知友人安好,则转悲为喜,情感起伏自然真切。
诗中多处用典而不露痕迹,如“隆中有待”喻欧阳修暂居待时,“左鱼悬”指其官卑职微,“马南郡”“谢临川”分别比况当时名士,显示作者学养深厚。对学术探讨的描写尤为精彩,“言诗诋郑笺”一句,既反映北宋古文运动中反对繁琐章句之学的思想倾向,也体现欧、梅二人共同的文学主张。结尾以“郡楼望”收束,画面苍茫,余味悠长,与杜甫“孤城早闭”、王维“长河落日”等意境相通,具象与抽象交融,达到情景合一之境。
整体风格上,此诗延续梅尧臣“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特点,语言朴素而意蕴深远,不尚雕琢而自有风骨,堪称北宋中期赠答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主于平淡,而实博大精深,非浅学者所能窥测。”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思难工。”
3. 刘克庄《后村诗话》:“梅诗如陶潜、韦应物,不事雕琢而自然工致。”
4. 方回《瀛奎律髓》:“梅圣俞五言古最长,此等长篇排律,气脉贯通,无一懈笔。”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往往把日常琐事写得郑重其事,使平凡情境获得庄严意味。”
6. 张戒《岁寒堂诗话》:“圣俞诗如幽谷芳兰,虽无浓香,而韵味悠长。”
7. 吕本中《童蒙诗训》:“梅诗质而不俚,简而有味,最得诗人之体。”
8. 朱熹《朱子语类》:“梅圣俞诗虽平淡,其中意思甚正,可观。”
9. 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宋人诗以苏黄为宗,然梅圣俞实开其先。”
10. 纪昀评《宛陵集》:“叙述情事,娓娓不穷,而格律严整,词意俱足。”
以上为【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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