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钧天宴。怪人间、曲吹别调,局翻新面。不是先生喑哑了,怕杀乌台旧案。但掩耳、蝉嘶禽啭。老去把茅依地主,有瓦盆盛酒荷包饭。停造请、免朝见。
少狂误发功名愿。苦贪他、生前死后,美官佳传。白发归来还自笑,管辖希夷古观。看一道、冰衔堪羡。妃子将军瞋未已,问匡山、何似金銮殿。休更待,杜鹃劝。
翻译
梦中醒来,天上的仙宴已然断绝。惊异于人世间乐曲已变调,世局也翻出新面目。并非我故意沉默不语,实在是畏惧乌台旧案的牵连。只能掩住耳朵,任凭蝉鸣鸟叫喧嚣不断。年老之后只求退居乡野,依附地主搭建茅屋栖身,用瓦盆盛酒,以荷叶包饭度日。不再上书请命,也免去朝见君王。
年少时曾误怀建功立业之志,苦苦追求生前荣耀与死后美名、官位佳话。如今白发归来,只能自嘲一笑,得以掌管一座清冷的古观——希夷先生的道观。看那清冷如冰的官衔也令人羡慕。可妃子与将军仍怒气未消,还质问匡山隐居的生活,怎能比得上金銮殿上的显赫?不必再等杜鹃啼血劝归了,我早已心定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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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钧天宴:指天帝所设的盛大宴会,典出《史记·赵世家》,常用来比喻理想中的盛世或朝廷盛典,此处象征作者早年对仕途的向往。
2 曲吹别调:音乐改调,比喻世风或政局变化。
3 局翻新面:棋局已换新面貌,喻指时局变幻莫测,是非标准颠倒。
4 先生喑哑了:指诗人沉默不语,不敢直言,出于自我保护。
5 乌台旧案:指北宋“乌台诗案”,苏轼因诗获罪之事,后泛指文字狱。刘克庄本人亦多次因诗词被劾,故有切肤之痛。
6 蝉嘶禽啭:比喻世俗喧嚣之声,亦可解为小人谗言纷扰。
7 把茅依地主:语本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指退居乡间,寄居他人田舍。
8 瓦盆盛酒荷包饭:形容生活简朴,粗茶淡饭,体现隐居生活的清贫与自在。
9 少狂误发功名愿:年轻时轻率地立下追求功名的志愿,今视为错误。
10 白发归来还自笑:年老归隐,回首往事,唯有苦笑,充满无奈与自嘲。
11 管辖希夷古观:希夷指五代宋初道士陈抟(号希夷先生),此处指作者被安排管理一座道教宫观,实为闲职安置。
12 冰衔:清冷无权的官职,所谓“冷官”,与炙手可热的权位相对。
13 妃子将军:泛指仍执着于权势富贵之人,“妃子”或暗指宫廷宠眷,“将军”指武将权臣。
14 匡山:一般指隐居之地,如李白曾读书于匡庐,亦泛指山林隐所,与“金銮殿”形成对比。
15 杜鹃劝:杜鹃啼声似“不如归去”,古人常用以劝人归隐。此处说“休更待”,表示归心已定,无需外力劝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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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克庄《贺新郎》系列中的第十九首,系“再和前韵”之作,延续前作主题,抒写仕途险恶、宦海浮沉后的退隐之志与人生反思。全词以梦境起笔,借“钧天宴”象征昔日理想中的清明政治或仕途荣光,而“梦断”则昭示理想破灭。继而通过“曲吹别调,局翻新面”暗喻现实政局动荡、是非颠倒。作者以“怕杀乌台旧案”点明文字狱之惧,反映南宋党争严酷。下片回顾少年壮志,对照老年归隐,形成强烈反差。“管辖希夷古观”既表身份之卑微,亦含精神之超脱。结尾以“妃子将军”讥讽执迷权位者,表明自己决意远离朝堂,呼应“休更待,杜鹃劝”的坚定归心。整体情感沉郁而清醒,语言犀利,讽刺深刻,是典型的南宋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下转向隐逸心态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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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上下片各具层次。上片由梦醒入笔,营造出理想幻灭的氛围。“怪人间”三句直斥现实扭曲,语带愤激。“不是先生喑哑了”一句转折,揭示沉默背后的恐惧,极具张力。“掩耳蝉嘶禽啭”活用“掩耳盗铃”之意,却又反其意而用之——非不知祸患,而是明知却不得不避。归隐生活虽简朴(“瓦盆”“荷饭”),却透出几分安然与自足,“停造请、免朝见”更是对官场应酬的彻底解脱。
下片转入人生反思。“少狂误发”四字饱含悔意,将青年热血与现实残酷并置,凸显命运之弄人。“白发归来还自笑”尤为沉痛,笑中有泪,是历经沧桑后的顿悟。“管辖希夷古观”表面平淡,实则暗藏讽刺——才士仅得管一冷庙,可见朝廷之弃贤。“冰衔堪羡”更是反语,所谓“堪羡”实为无可奈何之叹。结尾设问:“匡山何似金銮殿?”答案不言自明,然仍有“瞋未已”者,反衬出作者超然之志。末句斩钉截铁,“休更待,杜鹃劝”,归意坚决,收束有力。
全词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自然,语言辛辣而不失雅致,体现了刘克庄作为江湖诗派代表人物在词体上的深厚功力。其批判精神与隐逸情怀交织,正是南宋后期士人在政治压抑下典型的心理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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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后村词提要》:“克庄晚节颓唐,多寓遁世之思,其《贺新郎》诸阕,感慨颇深,非徒以词藻见长。”
2 清·冯煦《蒿庵论词》:“后村词气豪迈,而时露悲凉,如《贺新郎》‘梦断钧天宴’一阕,读之令人有世事翻覆之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刘克庄此词借退隐言志,实则处处刺时,‘怕杀乌台旧案’一句,足见南宋文字之网密,士人动辄得咎。”
4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此词虽非刘克庄最著名之作,然思想深度与艺术表现俱佳,尤以下片之自嘲与反讽见功力。”
5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少狂误发功名愿’与‘白发归来还自笑’对照强烈,构成典型的人生逆转模式,反映出南宋士人理想幻灭的普遍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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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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