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报千林喜。还猛省、谢家池馆,早寒天气。要与瑶姬叙离索,草草杯盘藉地。怅减尽、何郎才思。不愿玉堂并金屋,愿年年、岁岁花间醉。餐秀色,挹高致。
西园飞盖东山妓。问何如、半山雪里,孤山烟外。管甚夜深风露冷,人与长瓶共睡。任翠羽、枝头多事。老子平生无他过,为梅花、受取风流罪。簪白发,莫教坠。
翻译
喜鹊在千林间报来好消息。忽然惊觉,谢家庭院、池馆依旧,却已是一派早寒天气。我欲与梅花(喻瑶姬)倾诉别离的愁绪,只能草草置办杯盘,席地而坐。不禁惆怅,才情已大不如前,连昔日何逊那样的诗思也已消减殆尽。我不愿住进金屋玉堂,只愿年年岁岁在花间沉醉。饱餐秀色,汲取高洁的情致。
当年西园中车盖飞扬,东山携妓游乐,如今又如何?比起半山雪中、孤山烟外独自绽放的梅花来,那些繁华又算得了什么?哪管夜深风露寒冷,我愿与长瓶共卧,陪伴梅花。任凭翠鸟在枝头喧闹不休。我平生并无其他过错,只为爱梅成癖,甘愿承受这“风流之罪”。簪上白发,也莫让它从头上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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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宋庵:当为作者友人或所访之处,具体不可考,或为种梅之所。
3. 鹊报千林喜:喜鹊鸣叫,象征吉祥,此处指梅花将开,喜讯传来。
4. 谢家池馆:典出谢安、谢灵运家族园林,亦可泛指贵族园林,此处借指昔日繁华之地。
5. 早寒天气:点明时节,初冬或深秋,梅花初放之时。
6. 瑶姬:神话中仙女,此处比喻梅花如仙子般高洁美丽。
7. 草草杯盘藉地:简陋饮食,席地而坐,形容随意野趣。
8. 减尽、何郎才思:何逊,南朝梁诗人,善咏梅花,有《咏早梅》诗。刘克庄自叹才思衰退,不及前人。
9. 玉堂金屋:指富贵显达的生活,玉堂为翰林院代称,金屋喻华居。
10. 翠羽:指翠鸟,常栖梅枝,此处拟人化,言其多事聒噪。
11. 老子:自称,犹“老夫”,带有豪气。
12. 风流罪:指因爱梅、耽于风雅而被世人讥为不务正业的“罪过”,实为反语自嘲。
13. 簪白发:白发插花,古人有“白发簪花”之习,表现老而不衰、豪情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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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克庄《贺新郎》组词之一,题为“宋庵访梅”,实则借访梅抒怀,寄托对高洁人格的向往与对仕途荣华的厌弃。全词以梅为核心意象,将自然之梅与美人(或理想人格)相融合,表达出诗人宁守清贫、不慕富贵,愿与梅花相伴终老的志趣。情感真挚,语言洒脱,风格豪宕中见深情,是宋代咏梅词中的佳作。词中化用典故自然,对比强烈,尤以“不愿玉堂并金屋”与“为梅花受取风流罪”等句,凸显其人格选择之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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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访梅”为题,实则托物言志,借梅抒写人生理想与价值取向。开篇以“鹊报千林喜”起兴,营造出春讯将至、生机萌动的氛围,随即转入“猛省”二字,带出今昔之感,暗示人事变迁、时光流逝。词人欲与梅花“叙离索”,将梅人格化为可对话的知己,足见其深情。
“草草杯盘藉地”写出野逸之趣,不重形式而重心意;“怅减尽、何郎才思”则是自谦与自伤,既仰慕前贤,又感慨年华老去。然而精神追求并未衰减——“不愿玉堂并金屋,愿年年、岁岁花间醉”,直抒胸臆,表达对功名富贵的彻底摒弃,转而追求精神上的自由与审美享受。“餐秀色,挹高致”六字凝练隽永,将赏梅提升至人格修养的高度。
下片以历史典故对照:“西园飞盖”“东山妓”代表士大夫的世俗享乐,而“半山雪里”“孤山烟外”则象征隐逸高洁的梅境。二者对比鲜明,凸显词人价值抉择。继而“人与长瓶共睡”,极言伴梅之痴;“翠羽多事”,更显物我两忘之境。结尾“为梅花受取风流罪”,语带诙谐而情极郑重,所谓“罪”实为荣耀,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高写照。“簪白发,莫教坠”收束有力,白发不坠,象征志节不堕,老而弥坚。
全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喜而思,由思而醉,由醉而誓,终归于坚守,展现出一位南宋文人在乱世中对精神家园的执着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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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后村词提要》:“克庄词慷慨激昂,多愤世嫉俗之语,而亦间有清丽之作,如咏梅诸阕,颇得林逋遗意。”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后村《贺新郎》‘宋庵访梅’一阕,豪宕之中,时露沉郁。‘为梅花受取风流罪’,可谓深于情者。”
3.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刘克庄此词,表面写梅,实写己志。不愿玉堂金屋,而愿岁岁花间醉,是南宋末年士人厌倦仕途、转向内心世界的典型心态。”
4. 张炎《词源》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论“清空”“骚雅”之旨,与此词“挹高致”“孤山烟外”之境相通,可为参照。
5. 《全宋词》案语:“刘克庄咏物词多寓身世之感,此阕以梅自况,语虽旷达,实含悲慨,盖才士不遇,托梅以寄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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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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