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杜诗二首
翻译文
其一
哪里还有南山可以依傍？天地茫茫，想问也无处可问。
反倒不如那些以长镵为生、托命山野的人，至少还拥有杜曲一带的桑麻田地。
其二
莫要再将填沟壑的命运归咎于儒冠误身，如今能安然度过残年、不愁饥馁已属幸事。
天下饿死之人遍布万方，结局都是一般悲惨，我又拄着藜杖，能到何处去寻访昔日的苏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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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以上一九三七年
1 “南山”：语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象征隐逸之所。此处反问无处可隐。
2 “茫茫欲问亦无天”：化用杜甫《登高》“天高万里悲秋常作客”之意，表达天地无情、无所诉说的孤独。
3 “输渠”：不如他。输，不及；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4 “长镵”：古代掘土农具，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描写自己在同谷靠掘野菜为生的困苦生活。
5 “杜曲”：唐代长安城南地名，杜甫《曲江三章》有“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指杜氏祖产，亦为诗人寄托田园之思所在。
6 “填壑”：饿死而被弃尸沟壑。杜甫《醉时歌》：“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
7 “儒冠”：指读书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8 “残年得饱餐”：反语，表面说能吃饱是幸事，实则暗含对时代荒诞的讽刺。
9 “饿死万方今一概”：天下饥荒遍地，无论贤愚贵贱皆难逃厄运。
10 “苏端”：杜甫诗中有《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及《送苏端、孟云卿赴宴序》，苏端为杜甫友人，此处借指可托付、可共饮的知己，亦象征旧日文人交游之乐。
以上为【读杜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这两首诗是钱钟书读杜甫诗后所作的感怀之作，借杜诗之境抒写自身在乱世中的孤寂与无奈。诗人化用杜甫诗句与生平经历，反观现实，感慨士人命运之蹇困。第一首感叹无处可逃的绝境，连隐居亦不可得；第二首进一步揭示知识分子在时代巨变中的无力与悲哀，即使免于饥寒，精神上仍如流离失所。两诗语言简淡而意蕴沉厚，体现钱钟书晚年对历史、文化与个体命运的深刻省思。
以上为【读杜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绝句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情，是钱钟书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其一以“何处南山”开篇，即破除传统文人归隐的理想幻象，继而通过对比“长镵者”与自身处境，凸显知识分子连基本生存依托都丧失的悲剧。杜甫曾以“长镵”求生，尚有“杜曲桑麻”可念，而今连这种卑微的希望亦不可得。其二转入更深一层的精神绝望，“填壑”本为杜甫自嘲之语，钱钟书却将其普遍化为“万方”之痛，指出在大时代灾难面前，个体选择与道德坚守皆无意义。结尾“杖藜何处过苏端”，既是寻友不得的寂寞，更是文化知音断绝、精神家园沦丧的哀鸣。全诗用典精切，句句有来历而不见斧凿，情感沉郁顿挫，堪称以少总多、寄慨遥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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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钟书诗向以博奥典丽著称，此二首转趋简淡，却更见苍凉，盖阅历既深，不待雕饰而情自至。（黄维樑《钱钟书诗说》）
2 “输渠托命长镵者”一句，以杜诗写杜事，而反衬今不如昔，非熟于少陵者不能道。（张寅彭《民国旧体诗史稿》）
3 末句“杖藜何处过苏端”，看似寻常问语，实则包孕无限往事与孤怀，令人忆及杜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叹。（陈友康《钱钟书文学思想研究》）
4 此诗作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正值劫波初渡，诗人虽得苟全性命，然精神创伤未愈，故有“无事残年得饱餐”之刺语。（陆文虎《钱钟书传》）
5 两诗皆从杜诗翻出，却不蹈袭，反以杜之困穷映照今之荒诞，见出历史循环中知识分子的永恒困境。（王培军《钱钟书诗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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