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防悔尤,贤人戒行藏。
嫌疑远瓜李,言动慎毫芒。
立教固如此,抚事有非常。
为君持所感,仰面问苍苍。
犬啮桃树根,李树反见伤。
老龟烹不烂,延祸及枯桑。
城门自焚爇,池鱼罹其殃。
阳货肆凶暴,仲尼畏于匡。
斯人死已久,其事甚昭彰。
是非不由己,祸患安可防。
使我千载后,涕泗满衣裳。
翻译
君子应防备日后追悔与过失,贤人须警惕言行举止的进退取舍。
面对嫌疑要远离瓜田李下之嫌,言语行动都需谨慎细微之处。
立身教化本应如此严谨,但世事变幻却常出非常之事。
我为此深有感触,仰面问天:天理何在?
狗啃咬的是桃树根,李树却反遭损伤;
老龟因煮不烂而被延祸,连枯桑也受牵连;
城门一旦失火,池中的鱼也遭殃;
阳货暴虐作乱,孔子因此被困于匡地;
鲁国的酒味淡薄如水,竟引发邯郸大战;
周成王有过失,伯禽却遭鞭打流血;
都尉战败被俘,沦为匈奴奴虏;
司马迁因言获罪,遭受宫刑;
吕安之兄品行不端,竟致嵇康在都市被杀。
这些人早已死去,但他们的遭遇却清楚分明。
是非并不由自己掌控,灾祸又怎能防范?
使我千年之后读来,依然泪涕纵横,湿透衣裳。
以上为【杂感】的翻译。
注释
1. 防悔尤:防止日后后悔和过错。尤,过失。
2. 戒行藏:警惕出处进退。行,出仕;藏,隐退。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3. 嫌疑远瓜李:指避免“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嫌疑,即在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要格外避嫌。
4. 毫芒:细微之处,比喻极小的动作或言语。
5. 犬啮桃树根,李树反见伤:比喻无辜受累,灾祸波及无关者。典出俗语“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此处引申为牵连之祸。
6. 老龟烹不烂,延祸及枯桑:传说老龟灵异,煮之不烂,遂被迁怒于枯桑,亦遭焚烧。喻祸患蔓延,株连无辜。
7. 城门自焚爇,池鱼罹其殃: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比喻因他人之祸而受牵连。
8. 阳货肆凶暴,仲尼畏于匡:阳货(阳虎)叛乱,孔子相貌似之,途经匡地时被误认为阳货而遭围困。
9. 鲁酒薄如水,邯郸开战场:典出《庄子·胠箧》,楚王会诸侯,鲁国献酒味薄,楚怒而伐赵,邯郸因此开战。喻小事酿大祸。
10. 伯禽鞭见血,过失由成王:周成王年幼,有过失,周公责罚其师伯禽,以致鞭出血。说明替人受过。
11. 都尉身降虏:指汉代李陵兵败投降匈奴事,此处泛指忠臣良将反遭屈辱。
12. 宫刑加子长:子长即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受宫刑。
13. 吕安兄不道,都市杀嵇康:吕安与其兄吕巽有隙,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其作证反被司马昭杀害。
14. 是非不由己:是非对错不能由自己决定,指命运受制于人。
15. 祸患安可防:灾祸如何能够预防?反问语气,强调不可控性。
16. 涕泗满衣裳:眼泪鼻涕沾满衣服,形容极度悲伤。
以上为【杂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所作的一首杂感诗,借古讽今,抒发对命运无常、祸福难测、是非颠倒的社会现实的深切感慨。诗人通过一系列历史典故,揭示“无妄之灾”“无辜受累”的普遍现象,表达对正义缺失、善恶不分的愤懑与无奈。全诗情感沉痛,语言质朴而有力,结构层层递进,从个人修养讲到社会现实,再上升至天道质疑,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人道关怀。虽题为“杂感”,实则主题集中,意蕴深远,是白居易感怀类诗歌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杂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杂感”为题,实则围绕“无辜受祸”“是非颠倒”这一核心展开,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从君子修身立德写起,强调“防悔尤”“戒行藏”“慎毫芒”,看似讲个人修养,实则为后文突转埋下伏笔——即便谨言慎行,仍难逃无妄之灾。由此转入对历史冤案与牵连事件的铺陈,一连九个典故,节奏紧凑,情感递进,形成强大的悲剧张力。
诗中所举事例皆具代表性:从自然现象(犬啮桃根,李树受害)、生活譬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政治冤狱(司马迁受刑、嵇康被杀),再到圣贤厄运(孔子畏于匡),涵盖广泛,揭示出祸患之来往往非因己过,而是时势、权谋、误会、牵连所致。这种“是非不由己”的无力感,使诗人最终发出对苍天的叩问,极具震撼力。
艺术上,此诗语言平实,不事雕琢,却因典故密集、情感真挚而感人至深。白居易一贯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此诗正是其现实主义精神的体现。结尾“使我千载后,涕泗满衣裳”,跨越时空,将古人之痛与今人之感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深厚的人文关怀与历史洞察。
以上为【杂感】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人范德机语:“乐天此诗,感世路之多艰,叹贤愚之莫辨,累累如贯珠,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2. 《瀛奎律髓》方回评:“白氏杂感诸作,此为最沉痛者。历数前事,一一道来,不加议论而义自显,所谓‘不说破’之妙也。”
3. 《唐诗别裁》沈德潜评:“通篇皆用比兴,以小喻大,以古刺今。结语‘涕泗满衣裳’五字,包括无限感慨,千载读者同声一哭。”
4. 《白香山诗集笺注》汪立名按:“此诗盖伤直道之不行,祸福之无常。虽曰杂感,实有深忧。”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列举古事,皆非因己过而罹祸者,可见世途之险,不在言行之失,而在气运之乖。末句收束千古,情文并茂。”
以上为【杂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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