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道治心气，终岁得晏然。
何乃戚戚意，忽来风雨天。
既非慕荣显，又不恤饥寒。
胡为悄不乐，抱膝残灯前。
形影暗相问，心默对以言。
骨肉能几人，各在天一端。
吾兄寄宿州，吾弟客东川。
炼成不二性，消尽千万缘。
唯有恩爱火，往往犹熬煎。
岂是药无效，病多难尽蠲。
翻译
以道义来调养心志与气息，终年都能获得安宁。
为何还会有忧愁的情绪，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忽然袭来？
既不是羡慕荣华显达，也不忧虑饥饿寒冷，
为何默默不乐，抱着膝盖坐在将灭的灯前？
形体与影子暗暗相问，内心默然作答：
至亲骨肉能有几人，却各自分散在天涯一方。
我的兄长寄居在宿州，弟弟客居于东川，
南北相隔五千里，我独自身处中间。
想前往探望却因病不能成行，想留下又内心难安。
如同水波上的小舟，这边被牵住，那边又被拉扯。
自从我归向佛道以来，至今已有六七年，
已修炼出纯一不变的心性，消解了千万尘缘。
但唯有亲情之爱的火焰，时常还在心中煎熬。
难道是佛法无效？只因病根太深，难以彻底消除。
以上为【夜雨有念】的翻译。
注释
1. 夜雨有念：题为“夜雨中有感而作”，表达在夜雨中对亲人思念之情。
2. 以道治心气：指通过佛理或道家思想修养心性，调和情绪。白居易晚年崇信佛教，主张“中隐”，以禅理安顿身心。
3. 晏然：安宁、平静的样子。
4. 戚戚：忧愁不安貌。《论语·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5. 恤饥寒：担忧饥饿与寒冷，即生计问题。此处否定自己为此忧虑。
6. 抱膝残灯前：形容孤独沉思之态，“残灯”暗示时间已晚，心境凄清。
7. 形影暗相问：化用鲍照《代白头吟》“孤影过斜阳，形影自相问”，表达孤独中的自我对话。
8. 骨肉：指兄弟亲人。
9. 宿州：唐代州名，今安徽宿州一带；东川：唐代剑南道分东、西川，东川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后泛指川东地区。
10. 不二性：佛教术语，指超越对立、唯一真实的本性，即真如佛性。
11. 千万缘：泛指世间种种因缘牵连，尤指世俗情缘。
12. 恩爱火：比喻亲情、爱情等人间情感如烈火般灼烧心灵，为佛教所谓“烦恼火”之一。
13. 药：喻指佛法，认为可疗愈人心烦恼。
14. 病多难尽蠲（juān）：疾病太多，难以完全治愈；蠲，除去、消除之意。此处“病”指情感执著之心病。
以上为【夜雨有念】的注释。
评析
《夜雨有念》是白居易晚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表现了诗人虽修习佛法、力求超脱，但在风雨之夜仍无法抑制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外景入内心，层层递进，展现了理性与情感之间的深刻矛盾。诗人自称“以道治心气”，追求内心的平静，然而血缘亲情这一最原始、最深沉的情感纽带，却成为修行路上最难割舍的“恩爱火”。此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流露，也反映了中唐士人在儒释思想交融背景下的精神困境——既向往出世解脱，又难以完全摆脱人伦情感的牵绊。
以上为【夜雨有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夜雨”起兴，营造出孤寂清冷的氛围，引出诗人内心的波动。开篇“以道治心气，终岁得晏然”看似平静自信，实则为下文的情感爆发埋下伏笔——正因为平日极力克制，一旦情境触发（风雨之夜），积压的情感便难以抑制。这种“表面平静—内在动荡”的张力，构成了全诗的情感主线。
诗中运用了多重对比：理想与现实（修道求静 vs 情感难抑）、理智与情感（不慕荣利 vs 思亲不乐）、空间与心理（兄弟分居两端 vs 自身居中牵连）。尤其“有如波上舟，此缚而彼牵”一句，形象地揭示了亲情带来的精神撕裂感，既是地理上的遥隔，更是心理上的进退两难。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否定修行成果——“炼成不二性，消尽千万缘”说明他在佛理实践中已有成就，唯独“恩爱火”未能熄灭。这并非修行失败，而是承认人性深处最真实的一面：即使看破红尘，亲情仍是最后的执念。这种坦诚使诗歌更具感染力。
语言质朴自然，少用典故，却意境深远。结尾两句尤为沉痛：明知佛法如药，却因“病多”而难痊，透露出一种温柔的无奈与深刻的自省。全诗体现了白居易“老来谙尽人间味”的人生体悟，也展现了其诗歌“浅切而不失深刻”的艺术特色。
以上为【夜雨有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收录此诗，题下注：“一作《秋雨夜眠》”，然内容迥异，应为独立作品。
2.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录此诗，可能因其非代表作，然从思想深度观之，实具典型意义。
3.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白居易晚年“外示恬淡而内怀悲感”，此类抒写亲情羁绊之作，正可见其“情根未断”之实态。
4. 当代学者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评曰：“此诗写修道中人之情理冲突，真切动人。‘恩爱火’一句，道出佛俗之间最难解脱者，正在骨肉之思。”
5. 日本古典文学研究家入谷仙介称此诗“以简语写深情，于平静叙述中见波澜，乃白氏晚年心境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夜雨有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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