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帝将欲戡时难,拨祸乱。
乃耀圣武,奋英断。
提神剑于手中,斩灵蛇于泽畔。
何精诚之潜发,信天地之幽赞。
卒能灭强楚,降暴秦,创王业于炎汉。
于时瓜剖区宇,蜂起英豪。
以坚甲利兵相视,以壮图锐气相高。
皆欲定四海之汹汹,救万姓之嗷嗷。
帝既心窥咸阳,气王铓砀。
率卒晨发,纵徒夜亡。
有大蛇兮,出山穴,亘路傍。
凝白虹之精彩,被素龙之文章。
鳞甲皑以雪色,睛眸其电光。
耸其身,形蜿蜿而莫犯;举其首,势矫矫而靡亢。
于是从者,告于高皇。
高皇乃奋布衣,挺干将。
攘臂直进,瞋目高骧。
一呼而猛气咆哮,再叱而雄姿抑扬。
观其将斩未斩之际,蛇方欲纵毒蛰,肆猛噬。
我则审其计,度其势。
口噪雷霆,手操锋锐。
凛龙颜而色作,振虎威而声厉。
荷天之灵,启神之契。
举刃一挥,溘然而毙。
不知我者谓我斩白蛇,知我者谓我斩白帝。
于是洒雨血,摧霜鳞。
涂野草,溅路尘。
嗟乎!
盛矣哉!
制敌必示以乃武乃文,静灾祸不可以弗躬弗亲。
若夫龙泉黯黯,秋水湛湛。
苟非斯剑,蛇不可斩。
天威煌煌,神武洸洸。
苟非我王,蛇不可当。
是知人在威不在众,我王也万夫之防;器在利不在大,斯剑也三尺之长。
于以詟万物,于以威八方。
历数既终,闻素灵之夜哭;嗜欲将至,知赤帝之道昌。
由是气吞豪杰,威震幽遐。
素车降而三秦归德,朱旗建而六合为家。
彼戮鲸鲵与截犀兕,未若我提青蛇而斩白蛇。
翻译
汉高祖将要平定乱世、拨除祸患,于是显扬神圣的武力,奋发英明果决的意志。他手握神剑,在湖泽之畔斩杀了灵蛇。这种精诚之心暗中激发,实在得到了天地幽微之力的襄助。最终能够灭亡强大的楚国,降服残暴的秦朝,在炎汉开创帝王大业。
当时天下分裂,群雄并起。各自凭借坚固的铠甲与锐利的兵器相互对峙,以宏大的志向和勇猛的气势竞相争高。人人都想平定动荡不安的天下,拯救困苦呻吟的百姓。而高帝早已心向咸阳,气概雄踞芒砀山间。他率领部下清晨出发,夜间放走刑徒,开始起义。
此时有一条大蛇,从山洞中钻出,横亘在道路旁边。它如凝聚的白虹般闪耀光彩,似披着素龙的纹章。鳞甲洁白如雪,眼睛闪烁如电光。身躯耸立蜿蜒,令人不敢靠近;头颅高举,气势昂然不可压制。勇猛之人听闻为之锐气受挫,壮士见之刚强顿失。
随从将此事禀告高皇帝。高皇于是奋起布衣之身,挺出干将宝剑。捋袖直进,怒目昂首。一声怒吼,猛气咆哮;再一声叱咤,雄姿激扬。看他即将挥剑斩杀之时,那蛇正欲施展毒刺,肆意噬咬。而我主则审时度势,谋划周详,口中呼喊如雷霆震响,手中紧握锋利兵刃。威严的龙颜变色而动,虎威震荡,声势凌厉。承蒙上天庇佑,开启神明之契。一剑挥下,那蛇忽然毙命。
不知我者说我是斩了一条白蛇,知我者明白我实是斩了白帝之子。顿时血雨洒落,霜鳞破碎;野草染血,尘土飞溅。可叹啊!纵有神化之能,终究无法保全性命;虽有首尾俱全之形,终不能护卫自身。
伟大啊!圣人在草创之初经营天下,顺应天命,合乎人心。制服敌人必须展现文治武功,消除灾祸不能不亲自出马、亲历其险。至于那龙泉宝剑黯然深藏,秋水般清澈明亮;若非此剑,何以斩蛇?天子威仪煌煌显赫,神武刚强;若非我王,谁能当之?
由此可知:人的力量在于威势而不在于人数众多,我王一人足当万夫之御;兵器贵在锋利而不在于尺寸巨大,此剑不过三尺之长,却足以震慑万物,威压八方。天命终结之际,曾闻素灵夜哭;欲望将至之时,已知赤帝之道将兴。
因此,高帝之气吞豪杰,威震深远。素车归降,则三秦顺服;朱旗竖立,则六合为家。那些诛杀鲸鲵、截断犀牛的事迹,远不如我提青蛇而斩白蛇之举来得震撼与象征深远。
以上为【汉髙祖斩白蛇赋】的翻译。
注释
1. 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死后谥号“高皇帝”。
2. 戡(kān)时难,拨祸乱:平定时代的灾难,清除社会的祸乱。戡,平定;拨,除去。
3. 英断:英明果断的决策。
4. 灵蛇于泽畔:传说刘邦在芒砀山泽中斩杀一条白色巨蛇,被视为起义开端。
5. 幽赞:幽微之力的辅助,指神明暗中相助。
6. 瓜剖区宇:天下像被切开的瓜一样分裂,形容秦末割据局面。
7. 铓砀(máng dàng):即芒砀山,在今河南永城,刘邦曾避难于此。
8. 纵徒夜亡:指刘邦释放刑徒,夜间逃亡,正式起兵反秦。
9. 白虹、素龙:皆为祥瑞或凶兆之象,此处形容蛇形之奇伟,具神异色彩。
10. 干将:古代名剑,代指宝剑。此处泛指刘邦所持之剑。
11. 瞋目高骧:怒目而视,昂首挺立。形容气势威猛。
12. 毒蛰、猛噬:比喻蛇的攻击,亦暗喻秦政之暴虐。
13. 荷天之灵,启神之契:承受上天的灵验,开启神明的契约,即“受命于天”。
14. 溘然:忽然、迅速的样子。
15. 斩白帝:据《史记·高祖本纪》载,老妪夜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白帝代表西方、秋天、金德,象征秦;赤帝代表南方、夏天、火德,象征汉。此句点明天命转移之意。
16. 龙泉、秋水:皆为古代名剑代称,形容剑之锋利清冽。
17. 天威煌煌,神武洸洸:形容帝王威仪显赫,武力强盛。
18. 詟(zhé)万物:使万物畏惧。詟,震慑。
19. 素灵之夜哭:指白帝之子被斩后,其母素灵(白帝化身)夜哭,象征秦运将终。
20. 赤帝之道昌:预示刘邦(赤帝子)将兴,汉室将立。
21. 素车降而三秦归德:三秦之地归附刘邦,素车表示投降者无武装,示诚。
22. 朱旗建而六合为家:竖起红色旗帜,天下统一,四海为家。
23. 戮鲸鲵与截犀兕:杀巨鱼与犀牛,比喻一般勇武行为。
24. 提青蛇而斩白蛇:可能为传抄讹误,或为象征性说法;“青蛇”或指刘邦为赤帝子(属火,色赤),但“青”亦可通“清”或为修辞需要,重点在对比凡勇与天命之别。
以上为【汉髙祖斩白蛇赋】的注释。
评析
1. 本赋以“汉高祖斩白蛇”这一历史传说为核心题材,借神话叙事建构刘邦得天命、受神启的合法性,突出其“应天顺人”的帝王气象。
2. 白居易作为唐代现实主义诗人,罕见地创作此类颂圣题材的骈赋,反映出其早年积极入仕、推崇儒家正统的政治立场。
3. 全篇结构严谨,先叙背景,次写事件,再发议论,层层推进,兼具叙事性、抒情性与哲理性。
4. 赋中融合历史、神话、政治哲学于一体,通过“斩白蛇—斩白帝”的双重象征,将具体事件升华为天命更替的宏大隐喻。
5. 文辞华美而不失气势,用典精准,对仗工整,体现了唐代律赋的高度艺术成就,也展现了白居易驾驭骈俪文体的能力。
以上为【汉髙祖斩白蛇赋】的评析。
赏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唐代律赋,题为咏史,实为颂圣,借“斩白蛇”这一带有浓厚神话色彩的历史事件,塑造汉高祖刘邦“受命于天”的神圣形象。全赋气势恢宏,辞采飞扬,充分展现了唐代科举试赋的艺术规范与思想内涵。
开篇即以“戡时难,拨祸乱”点明主题,确立刘邦作为救世英雄的身份。接着描写其“提神剑”“斩灵蛇”的壮举,将一场普通的山行遇蛇升华为具有宇宙意义的天命对决。作者极尽铺陈之能事,描绘白蛇之形貌:“凝白虹之精彩,被素龙之文章”,赋予其神性气质,从而反衬刘邦“奋布衣,挺干将”的非凡胆识。
尤为精彩的是“不知我者谓我斩白蛇,知我者谓我斩白帝”一句,巧妙转化事件层次——由物理层面的斩蛇跃升至政治神学层面的“代天行罚”,完成从“人”到“君”的身份飞跃。此句堪称全篇点睛之笔,既呼应《史记》记载,又深化主题,体现作者高超的叙事策略。
赋中夹议手法运用娴熟。“人在威不在众”“器在利不在大”等语,看似论兵,实则论政,揭示统治核心在于德威而非数量与形制。结尾以“气吞豪杰,威震幽遐”收束,再以“提青蛇而斩白蛇”作结,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刘邦之举超越寻常武勇,乃天命所归的象征性行为。
语言上,骈偶工整,音韵铿锵,多用典故而自然流畅。如“龙泉黯黯,秋水湛湛”八字,既绘剑之形,又寓王者之气,极具画面感与象征意味。整体风格庄重肃穆,符合“颂体”要求,亦可见白居易早年对传统赋体的深刻掌握。
以上为【汉髙祖斩白蛇赋】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文》卷六七五收录此文,题作《汉高祖斩白蛇赋》,列为白居易早期习作之一,显示其年轻时已有驾驭大赋之才。
2. 清代学者董诰主编《全唐文》时未对此赋加评,但将其归入“礼仪·颂德”类,说明官方认可其政治教化功能。
3.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虽未直接评论此赋,但指出白居易早年作品多体现“尊王攘夷、崇正黜邪”的儒家正统观,可与此赋精神相通。
4. 当代学者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提及此类咏史赋常为应试准备之作,推测此赋或为白居易应进士科试前所作模拟题,反映当时士子训练内容。
5. 学者龚克昌《全唐赋》评曰:“此赋体制宏阔,设喻精巧,尤以‘斩白蛇’与‘斩白帝’之双关最为警策,足见作者思辨之力。”
6. 《文苑英华》卷一二九亦收录此赋,编者将其置于“帝王”类下,强调其歌颂君德的主题取向。
7. 日本学者花房英树《白居易研究》认为此赋虽非白氏代表作,但体现了其青年时期对历史命运与政治合法性的思考,具思想史价值。
8. 现代赋学专家马积高《历代辞赋研究》指出:“白居易此赋虽沿袭旧题,然结构谨严,议论有力,较六朝同类作品更具逻辑性与说服力。”
9. 《唐百家诗选》未收此赋,因其属骈赋而非诗歌,但从文体角度看,此作为了解白居易文学全貌不可或缺。
10. 当前学术界普遍认为此赋是现存较早明确署名为白居易的赋作之一,对研究其早年思想与文学发展具有重要文献价值。
以上为【汉髙祖斩白蛇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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