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自我心存道,外物少能逼。
常排伤心事,不为长叹息。
忽闻唐衢死,不觉动颜色。
悲端从东来,触我心恻恻。
伊昔未相知,偶游滑台侧。
同宿李翱家,一言如旧识。
酒酣出送我,风雪黄河北。
日西并马头,语别至昏黑。
君归向东郑,我来游上国。
交心不交面,从此重相忆。
怜君儒家子,不得诗书力。
五十著青衫,试官无禄食。
遗文仅千首,六义无差忒。
散在京洛间,何人为收拾。
【其二】
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
是时兵革后,生民正顦顇。
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
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
一读兴叹嗟,再吟垂涕泗。
因和三十韵,手题远缄寄。
致吾陈杜间,赏爱非常意。
此人无复见,此诗犹可贵。
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
不知何处葬,欲问先歔欷。
终去哭坟前,还君一掬泪。
翻译
其一:
我心中秉持着道义,外在的物欲很少能逼迫我。
常常排解那些令人伤心的事,不会长久地叹息哀愁。
忽然听说唐衢去世了,不由得神色大变。
悲伤从东方袭来,触动我内心,使我悲痛不已。
从前我们并不相识,偶然在滑台一带游历相遇。
一同寄宿在李翱家中,交谈一句便如老友重逢。
酒兴正浓时你出门送我,风雪中分别于黄河以北。
太阳西斜,我们并马而行,一直话别到天色昏黑。
你返回东郑老家,我去往京城求仕。
彼此交的是心意而非仅见面之缘,从此更加深深地思念。
可怜你是儒学出身的子弟,却未能凭借诗书获得功名。
年过五十仍穿着青衫(低级官服),任职试官却无俸禄可食。
留下诗文约千首,六义(诗教)严谨毫无差错。
散落在京城与洛阳之间,又有谁去收集整理呢?
其二:
回想元和初年,我有幸担任谏官之职。
当时战乱刚过,百姓生活困顿憔悴。
我只关心民间疾苦,不懂回避时政禁忌。
于是创作《秦中吟》,每首诗都为一件悲事而吟。
权贵们都感到怪怒,普通人也多有非议。
天子高高在上未能听闻,而诽谤之言已如荆棘丛生。
只有唐衢读了我的诗,真正理解我一生的志向。
他一读就深深感叹,再读竟泪流满面。
于是他和诗三十韵,亲手题写后远寄给我。
在信中表达对我陈子昂、杜甫般诗风的欣赏与珍重之情。
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但他的诗作依然珍贵。
今天我打开书箱翻看,发现虫蛀已损毁文字。
不知他葬在何处,想问却又先哽咽抽泣。
终有一天我会去他的坟前痛哭,还他一捧泪水。
以上为【伤唐衢二首】的翻译。
注释
收拾:一作「收得」。
京洛间:一作「京索间」。
1. 唐衢:唐代诗人,河南人,少有才华,屡试不第,仅任县尉之类小官,以善哭著名,史载“见乐府文,辄哭”,为白居易所敬重。
2. 自我心存道:指内心坚守儒家道义与人生信念。
3. 动颜色:脸色发生变化,形容震惊悲痛之状。
4. 悲端从东来:化用阮籍“忧思独伤心”之意,谓悲伤自远方袭来。
5. 伊昔未相知:从前彼此并不认识。
6. 滑台:今河南滑县,唐代属河南道,为交通要道。
7. 李翱:唐代古文家,韩愈弟子,时任滑州从事,与白居易、唐衢均有交往。
8. 青衫:唐代八品、九品文官服色,象征官职卑微。
9. 试官无禄食:指任“试校书郎”之类无实职、无正式俸禄的职位。
10. 六义:指《诗经》的“风、雅、颂、赋、比、兴”六种体例与表现手法,此处泛指诗歌体制规范。
以上为【伤唐衢二首】的注释。
评析
白居易这两首悼念友人唐衢的诗,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而富有感染力。第一首追忆与唐衢相识相知的过程,突出其儒者风范与怀才不遇的命运;第二首则通过回顾自己创作《秦中吟》的经历,强调唐衢是唯一真正理解其诗歌精神与社会理想的知己。两首诗由友情切入,融合身世之感、政治抱负与文学知音之叹,既是对亡友的深切哀悼,也是对理想失落与知音难觅的普遍人生感慨。全诗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以及重情尚义的人格特质。
以上为【伤唐衢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五言古诗以悼亡为主题,采用回忆与抒情交织的手法,层层推进情感深度。首篇从“自我心存道”起笔,以冷静自持反衬后文闻讣讯时“不觉动颜色”的强烈震动,形成巨大情感张力。“同宿李翱家,一言如旧识”写出君子之交的神契,不拘形迹;“风雪黄河北”“语别至昏黑”以景衬情,渲染离别的沉重氛围。后段直述唐衢命运:“五十著青衫”揭示科举制度下寒士的困顿,“遗文仅千首”更显其才德不彰的遗憾,末句“何人为收拾”既是惋惜,亦含文化传承之忧。
次篇转入诗人自身经历,借《秦中吟》的创作背景,凸显唐衢作为“知音”的独特价值。彼时白居易讽喻时政,触怒权贵,“贵人怪怒”“闲人非訾”,唯有唐衢“一读兴叹嗟,再吟垂涕泗”,这种精神共鸣超越寻常友谊,近乎灵魂相认。结尾“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细节动人,既写实物之朽,更喻人事之逝;“终去哭坟前,还君一掬泪”收束沉痛,将生者之哀凝于一泪,极尽深情而不滥情。全组诗语言平实而意蕴深厚,体现白居易“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伤唐衢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二十七题下注:“唐衢,河南人,有文学,老于家。见人诗文有类乐府者,必哭。元和中,游京师,明岁病卒。”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唐衢者,有文学,性忠孝,善为歌诗。每悲歌,声泪俱下。白居易甚敬之。”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诗极写知己之感。唐衢能哭他人诗,故能知乐天之志,所谓‘千古一哭’也。”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唐衢以善哭称,实为有唐一代最富同情心之文士。其哭不在己身穷达,而在诗教之衰、民瘼之深。故乐天以知己待之,非偶然也。”
5. 今人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此二诗为白居易晚年追忆旧友之作,感情真挚,叙事清晰,尤以第二首将个人仕途遭遇与友人知赏结合,深化了讽谕诗人孤独处境的主题。”
以上为【伤唐衢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