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么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
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
陶令门前四五树,亚夫营里百千条。
何似东都正二月,黄金枝映洛阳桥。
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清风无限情。
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条弱不胜莺。
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
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
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
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
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似柳丝。
柳丝挽断肠牵断,彼此应无续得期。
翻译
《六么》和《水调》曲调家家都在唱,《白雪》与《梅花落》的笛声处处可闻。
古老的歌曲和旧时的乐曲您就不要再听了,请听我新翻改编的《杨柳枝》词吧。
陶渊明宅前有四五株杨柳,周亚夫细柳营中则有千条万缕的柳枝。
哪里比得上东都洛阳正二月时节,黄金般的柳条倒映在洛阳桥边的水中?
那柳条依依袅袅又青翠葱茏,招引着清风,流露出无限柔情。
白色的柳絮如雪纷纷飘落扑向地面,绿色的柳条柔软纤弱,仿佛承受不住黄莺的停驻。
红色的木桥横跨江面,青色的酒旗在风中飘扬,馆娃宫里暖意融融,夕阳西下之时。
可惜的是,雨停了,东风也静止了,万千柳树、无数枝条都各自低垂着,不再摇曳。
苏州的杨柳任凭你夸赞,更有钱塘的柳色胜过馆娃宫的美景。
如果懂得多情之人去寻访小小(苏小小),就会发现绿杨深处正是苏家所在。
苏家的小女儿旧时就很有名,她在杨柳风中别具一种风情。
她剥下柳条盘成银环的模样,又卷起嫩叶吹出玉笛般的声音。
柳叶饱含浓露,如同含泪的眼睛;柳枝在轻风中摇曳,好似舞女的细腰。
小柳树经不起人们反复攀折之苦,请诸君怜惜,留下两三条让它继续生长吧。
人们常说柳叶形状像愁眉,而我的愁肠更似那绵长的柳丝。
柳丝被挽断了,愁肠也被牵断了,彼此之间恐怕再无延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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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么水调:唐代流行的两种曲调。“六么”即“绿腰”,属琵琶曲;“水调”为大曲之一,声调哀婉,盛行于唐中期以后。
2. 白雪梅花:“阳春白雪”与“梅花落”均为古曲名,此处指笛曲广泛流传。
3. 新翻杨柳枝:指白居易自己改写或创新的《杨柳枝》词,原为民间曲调,后由文人加工成为诗题。
4. 陶令门前四五树:陶令即陶渊明,曾任彭泽令,自号“五柳先生”,宅边种柳五株,见其《五柳先生传》。
5. 亚夫营里百千条:亚夫即西汉名将周亚夫,曾屯兵细柳营以御匈奴。此借“柳营”代指军营,亦暗合“柳”字。
6. 黄金枝映洛阳桥:形容初春柳条嫩黄如金,倒映桥下水面之美。洛阳为东都,唐代繁华之地,多植柳树。
7. 馆娃宫:春秋时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宫殿,在今苏州灵岩山上,象征吴地风月繁华。
8. 钱塘:今杭州,唐代已为东南重镇,西湖一带多植杨柳,风景秀丽。
9. 小小:指南朝齐梁间著名妓女苏小小,钱塘人,才情出众,传说葬于西湖畔,后成为文学中多情女子的象征。
10. 愁肠似柳丝:以柳丝之绵长比喻愁绪之不断,是中国古典诗词常见意象,如李煜“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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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白居易所作《杂曲歌辞·杨柳枝》共九首,是一组借咏柳抒怀的联章体诗歌。这组诗融合民歌风味与文人雅趣,既继承《杨柳枝》本为乐府曲调的传统,又注入个人情感与审美理想。全诗以“柳”为核心意象,从自然景物写到人文情怀,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前几首侧重描绘杨柳的姿态美与地域风物,中间穿插历史人物与传说典故,后转入对生命脆弱、情感离别的深沉感慨,最终上升至人生愁绪与命运无常的哲思。语言清新流畅,音律和谐,体现了白居易“老妪能解”的诗风特点,同时又不失细腻婉转之情致。整体结构严谨,意脉连贯,是唐代新乐府创作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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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组《杨柳枝》诗以柳为线索,贯穿地理、历史、音乐、情感多个层面,展现出白居易作为现实主义诗人之外的审美敏感与艺术创造力。首章即点明主题——“听取新翻杨柳枝”,表明作者有意革新旧曲,赋予传统题材新的生命。他将民间广为传唱的乐曲与高雅的古调并举,却劝人“休听”旧曲,凸显其推崇创新的艺术主张。
第二至第四首集中描写杨柳的形态之美:从陶潜门前的疏朗之柳,到军营中的繁茂之景,再到洛阳早春金枝拂水的盛况,空间跨度极大,既有隐逸之志,又有豪壮气象,终归于都市繁华之美。随后通过“依依袅袅”、“白雪花繁”、“绿丝不胜莺”等细腻笔触,将柳之柔美推向极致,拟人化手法使自然景物充满情感张力。
第五首写景寓情,“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表面写风停后柳枝低垂之态,实则暗示激情退去后的寂寥心境,极具象征意味。第六、七首转入人文叙事,引入“苏家小女”与“苏小小”的形象,使柳不仅为自然之物,更成为爱情与记忆的载体。尤其是“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两句,生动再现了少女与柳互动的生活场景,富于童趣与诗意。
第八首进一步深化柳的情感寓意,“啼眼”喻露,“舞腰”状风,双重比喻叠加,强化了柳作为悲情符号的意义。结尾“小树不禁攀折苦”一句,既是爱惜自然的呼吁,也隐含对美好事物易遭摧残的痛惜。最后一首直抒胸臆,把柳叶比愁眉,柳丝比愁肠,达到情景交融的高峰。“挽断”“牵断”两词力度极强,表达出感情断裂后的绝望,“彼此应无续得期”一句斩钉截铁,余音凄绝。
整组诗由乐而哀,由外而内,完成了从观赏到共鸣、从审美到哲思的升华。其艺术特色在于:一、善用对比(如陶令之简与亚夫之繁,洛阳之丽与苏杭之秀);二、巧设典故(陶潜、亚夫、苏小小),增强文化厚度;三、语言通俗而不失典雅,节奏明快而情感深沉;四、采用联章形式,层层推进,构成完整意境体系。此组诗不仅是咏物佳作,更是白居易晚年心境的一种折射——在看尽世事后,仍对美保有深情,却又深知其短暂与不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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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二十八收录此组诗,题作《杨柳枝词九首》,列为杂曲歌辞类,称“白居易创为此体者之一”。
2.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十引《乐苑》云:“《杨柳枝》,近代曲也。本起于江南,白居易、刘禹锡始作新词,盛行于世。”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三评:“白太傅《杨柳枝》诸作,语浅情深,音节浏亮,盖得风人之遗意,而又协乎俗耳,所谓‘老妪解得’者非虚语也。”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评其第五首:“‘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写静境入神,非亲见不知其妙。”
5.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言:“香山《杨柳枝》词,皆就题发挥,而情韵悠然,尤以‘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一联,最为工致。”
6.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评第七首:“‘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写出儿童嬉柳之态,宛然在目,真善于体物者。”
7. 当代学者霍松林《历代好诗诠评》指出:“第九首以柳丝比愁肠,绾合全篇,由物及人,由景入情,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情感升华。”
8. 《汉语大词典》“杨柳枝”条下引白居易此组诗为例,说明该曲调在唐代的发展演变及其文学地位。
以上为【杂曲歌辞 · 杨柳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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