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中吟十首 · 其一 · 议婚
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
颜色非相远，贫富则有殊。
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
见人不敛手，娇痴二八初。
母兄未开口，已嫁不须臾。
绿窗贫家女，寂莫二十馀。
荆钗不直钱，衣上无真珠。
四座且勿饮，听我歌两途。
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
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
闻君欲娶妇，娶妇意何如。
翻译文
天下没有绝对纯正的声音，只要听起来悦耳，就是娱乐；
人间也没有绝对标准的美色，只要看起来顺眼，就是美人。
女子的容貌其实相差不远，但贫富境遇却大不相同。
贫穷者被时代所抛弃，富贵者则为世人所追逐。
红楼中的富家女，身穿金线绣制的罗袄；
见人也不收敛举止，娇憨天真，才刚满十六岁。
还没等母亲兄长开口，转眼就已经许配人家。
而绿窗下的贫家女，孤寂独处已二十多岁；
头上荆木发钗不值钱，衣服上也没有珍珠点缀。
多次有人来提亲，到了婚期却又犹豫退缩。
当主人请来好媒人，摆下美酒斟满玉壶时，
请大家先别饮酒，请听我唱这贫富两种婚嫁之路：
富家女子容易出嫁，嫁得早却往往轻视丈夫；
贫家女子难以成婚，嫁得晚却对婆婆更为孝顺。
听说您正打算娶妻，不知您娶妻的心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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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直歌其事：一作「略举其事」，一作「略举其事因」，一作「因直歌其事因」。
命为《秦中吟》：一作「命为《秦中吟》焉」。
1. 秦中吟：组诗名，共十首，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前后，反映当时关中地区社会现实，多具批判性。
2. 正声：古代指符合礼乐规范的雅正之声，此处引申为绝对标准。
3. 正色：真正标准的美色，即公认的绝色。
4. 姝：美女。
5. 红楼：华美的楼房，代指富贵人家。
6. 金缕绣罗襦：用金线刺绣的丝质短袄，极言服饰奢华。
7. 不敛手：不拘礼节，行为放纵，形容娇惯。
8. 二八初：十六岁左右，青春年少。
9. 绿窗：贫家女子居所，与“红楼”相对，象征清寒。
10. 荆钗：用荆枝做的发钗，古代贫妇常用，代指朴素寒酸。
11. 直：通“值”，价值。
12. 几回人欲聘：多次有人想要求婚。
13. 踟蹰：犹豫不决。
14. 主人会良媒：指贫家父母请来好媒人说亲。
15. 四座且勿饮：邀请在座之人暂停饮酒，倾听作者之言，有说教意味。
16. 两途：两种不同的命运道路，指贫富女子的不同婚嫁遭遇。
17. 嫁早轻其夫：因出身富贵而骄纵，故轻易看不起丈夫。
18. 嫁晚孝于姑：虽迟婚，但成熟稳重，更懂得孝敬婆婆。
19. 取妇：即“娶妇”，迎娶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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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秦中吟十首·其一·议婚》是白居易新乐府诗中的代表作之一，通过对比贫富女子婚嫁命运的巨大反差，深刻揭示了唐代社会以财富为核心的价值取向和婚姻观。诗人借“议婚”之题，实则批判时风败坏、重财轻德的社会现实。全诗语言质朴自然，结构清晰，采用叙事与议论结合的方式，前半写现象，后半发议论，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道德劝诫意味。此诗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是一首典型的讽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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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议婚”为题，实则探讨社会风气与婚姻伦理问题。开篇两句“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看似谈论审美相对性，实则为后文铺垫——既然美丑无定准，则婚嫁应以德行为重，然而现实却是唯财是举。诗人巧妙地将审美标准的主观性引向社会价值判断的扭曲，极具思辨色彩。
接着通过“红楼”与“绿窗”两类女子的强烈对比，展现贫富差距如何决定女性命运。富家女年方二八，“见人不敛手”，恃宠而骄，婚事由家族迅速安排；而贫家女年过二十仍无人问津，即便有媒人撮合，男方也“临日又踟蹰”，生动刻画出金钱在婚姻中的主导地位。
诗末转入直接议论：“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这两句不仅总结前文，更提出一种反讽性的道德评判：社会趋附的富贵婚姻未必幸福，而被冷落的贫寒女子反而可能更具妇德。结尾以设问收束：“闻君欲娶妇，娶妇意何如？”发人深省，引导读者反思择偶标准，具有强烈的劝世意味。
全诗语言平实，节奏分明，善用对照手法，情感真挚而不失理性，充分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诗“辞质而径”“言直而切”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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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一：“白乐天《秦中吟》，实可为万世戒。如《议婚》云‘贫为时所弃，富为时所趋’，今之世犹然。”
2.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九：“《秦中吟》十首，皆指陈时政得失，语极沉痛。《议婚》一篇，以贫富女子嫁娶异遇，写出世情炎凉，尤为酸鼻。”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乐天《秦中吟》，有风人之义。《议婚》言婚姻不以德色，而以贫富分途，伤之也。”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议婚》之作，盖针对当时士族婚姻重门第、尚财聘之风而发。白氏借此抒写社会不公，尤能体现其‘为民请命’之志。”
5. 当代学者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白居易的讽喻诗敢于直面现实，《议婚》通过对贫富女子婚嫁命运的对比，揭露了金钱对人际关系的腐蚀，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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