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迎春色,东下淮楚乡。
侧身风波地,回首英俊场。
顾我本俗材,百事无一长。
滥迹入册府,举动初不皇。
乍脱泥滓底,稍见日月光。
峻阁郁前起,隐嶙天中央。
春风花竹明,晓雨宫殿凉。
溢目尽图史,接翼皆鸾凰。
明窗置刀笔,大案罗缣缃。
文字虽幼学,钝庸今废忘。
不能温旧习,考古评兴亡。
腼颜于其间,汗下如流浆。
徒然日饱食,出入随群行。
朝廷比多事,亦合强激昂。
况有诏书在,烂然贴北墙。
奋舌说利害,以救民膏肓。
不然弃砚席,挺身赴边疆。
喋血鏖羌戎,胸胆森开张。
弯弓射搀枪,跃马扫大荒。
功勋入丹青,名迹万世香。
是亦丈夫事,不为鼠子量。
数事皆不能,徒只饱腹肠。
顾当发策虑,坐使中国强。
蛮夷不敢欺,四海无灾殃。
莫效不肖者,所向皆荒唐。
又不耐羞耻,但欲归沧浪。
濡毫备歌咏,仰首看翱翔。
舟中稍无事,思念益以详。
恨无一棱田,可以足糟糠。
出处皆未决,语默两弗臧。
莽不知所为,大叫欲发狂。
作诗寄诸君,鄙怀实所望。
翻译
我乘一叶扁舟迎着春色,向东顺流而下,经过淮河与楚地之乡。
置身于风波险恶的旅途之中,回望昔日英才汇聚的朝堂。
自思本是庸俗之材,百事皆无一长处可言。
侥幸被收录进朝廷典籍机构,初入仕途时举止拘谨、惶恐不安。
忽然间脱离了泥泞困顿的生活,渐渐得以见到光明日月。
高耸的楼阁巍然矗立前方,山势蜿蜒如在天际中央。
春风中花木摇曳,竹影婆娑;清晨细雨洒落,宫殿清冷幽凉。
满眼皆是典籍图册,身边同僚个个如鸾凤般高贵不凡。
明净的窗前摆放着笔墨刀具,宽大的案几上堆满了丝帛书卷。
虽曾习读文字为幼年所学,如今却愚钝平庸,早已荒废遗忘。
无法重温旧日学业,更无力考辨古今兴亡之理。
在如此环境中只能惭愧度日,汗流浃背如同浆水倾泻。
白白享受每日饱食,出入只随众人行列而行。
当今朝廷事务繁多,正应奋发激昂有所作为。
何况北墙上还张贴着煌煌诏书,昭示国家急需贤才。
本当挺身而出,用言辞剖析利害,以拯救百姓于疾苦之中。
否则就该弃笔从戎,挺身奔赴边疆战场。
在战场上与羌戎激烈厮杀,热血染红沙场,胆气豪壮纵横。
弯弓射向敌酋,策马扫荡荒原。
功勋将载入丹青史册,英名万世流传不朽。
这些才是大丈夫应有的事业,岂能像鼠辈一般苟且偷生?
可惜上述种种我都未能做到,终日只是白白吃饱饭腹。
仿佛野鸭与大雁,只知道啄食稻谷麦粱。
岁月已悄然流逝,牙齿松动,头发也已斑白苍苍。
对国家既无所补益,本该及早退隐归田。
诸君皆是天下选拔出的俊才,才华志业实在超群出众。
正当献计献策,致力于使中国强盛。
让蛮夷不敢欺凌,四海之内再无灾祸祸殃。
切莫效法那些不成器之人,行事处处荒诞不经。
也不要因不堪羞辱,便只想归隐江湖沧浪。
请执笔写下歌咏之辞,抬头共看鸿鹄高飞翱翔。
舟中稍得闲暇,思绪愈加深沉绵长。
遗憾的是连一垄田地都没有,连粗劣的糟糠也难以满足。
无论出仕还是退隐,我都无法决断;言语或沉默,也都不得其宜。
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要大声呼喊,几欲发狂。
写下此诗寄给诸位朋友,我内心的真情实愿尽在此中。
以上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翻译。
注释
1. 扁舟:小船,常用于表达漂泊之意。
2. 淮楚乡:指淮河流域及古代楚国地域,今江苏、安徽一带,为苏舜钦南迁路线所经之地。
3. 侧身风波地:比喻身处政治险境或旅途艰险。“侧身”有不安之意。
4. 英俊场:指朝廷或馆阁等人才荟萃之所。
5. 册府:即“册府元龟”之意,泛指收藏图书典籍的官署,此处代指集贤院或史馆等职。
6. 不皇:同“不遑”,意为没有空闲,引申为举止仓促、不安定。
7. 泥滓:污泥,比喻卑微困顿的生活状态。
8. 隐嶙:山势起伏貌,形容山峦连绵不断。
9. 缣缃:浅黄色的绢帛,古代用以书写,代指书籍。
10. 喋血:形容激战流血,极言战斗之惨烈。
11. 搀枪:彗星名,古人视为兵灾之兆,此处借指敌人或战乱。
12. 丹青:绘画颜料,引申为史册、功名记载。
13. 鼠子:小人、庸夫,含鄙视之意。
14. 凫雁儿:野鸭和大雁,比喻碌碌无为之辈。
15. 啐喋:拟声词,形容鸟啄食之声,引申为苟且谋生。
16. 糟糠:粗劣食物,喻生活贫困。
17. 出处:指出仕与退隐。“出”为做官,“处”为隐居。
18. 语默两弗臧:无论说话还是沉默都不妥当。臧,善、好。
19. 策虑:计策与谋略,指治国方略。
20. 濡毫:润笔,指写作诗文。
以上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注释。
评析
《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是北宋诗人苏舜钦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作于其被贬谪途中。全诗借行舟之际的所见所思,抒发了诗人对自己仕途失意、才能未展的深切感慨,同时表达了对馆阁同僚的殷切期望与自我鞭策之情。诗歌情感真挚,结构宏大,语言质朴而气势雄健,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议论的特点。诗人一面自责无能,一面又怀抱建功立业的理想,内心充满矛盾与挣扎,展现出士大夫在政治挫折中的精神困境与道德自觉。诗中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有对理想的执着追求,是一篇兼具个人抒情与时代关怀的力作。
以上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以“舟中感怀”为题,通过空间上的移动(舟行东下)触发时间与心理的回溯,形成内外交织的情感结构。开篇写景起兴,以“迎春色”反衬内心悲凉,奠定全诗沉郁基调。继而转入自省,层层递进地揭示诗人自我认知的痛苦过程:从承认“本俗材”到回顾入仕经历,再到目睹馆阁盛况时的自卑与羞愧,情感逐步深化。
诗中运用大量对比手法:理想与现实(“喋血鏖羌戎” vs “饱腹肠”)、他人与自我(“皆鸾凰” vs “鼠子”)、过去与现在(“脱泥滓” vs “齿摇发苍”),强化了内心的撕裂感。尤其“汗下如流浆”一句,形象生动,极具冲击力,表现出士人在道德压力下的强烈自责。
后半部分由己及人,转向劝勉同僚,体现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意识。诗人虽自身困顿,仍不忘家国天下,呼吁诸君“坐使中国强”,反对消极避世,主张积极有为。结尾回归自身,陷入“出处两难”的终极困惑,最终以“欲发狂”的极端情绪收束,将全诗推向高潮。
艺术上,此诗体制宏阔,用典自然,语言刚健有力,少雕饰而多骨力,具有典型的宋诗风格。其议论穿插于叙事抒情之间,体现“以文为诗”的倾向。整体而言,这不仅是一首个人抒怀之作,更是北宋中期士人精神世界的缩影,反映了庆历前后知识分子在改革呼声与个体命运之间的深刻矛盾。
以上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苏子美集》:“子美诗豪迈奇崛,尤工感慨,此篇自伤不遇,而志气未衰,有烈士暮年之叹。”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苏子美诗却健,如‘弯弓射搀枪,跃马扫大荒’,是多少气魄!”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七评曰:“苏舜钦五言古诗沉郁顿挫,近杜少陵。此诗自叙出处,兼寓规谏,忠愤之气溢于言表。”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苏舜钦集》:“其诗慷慨激昂,多愤世嫉俗之作,而《舟中感怀》尤为集中代表,足见其抱负与苦闷。”
5.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十四选录此诗,并评:“通体直抒胸臆,无一粉饰语,而肝胆悉露,真性情之音也。”
以上为【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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