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昔帝舜日,光宅辟四门。
所宾无凶邪,德教日益敦。
末世多滥奸,九重严大阍。
捍掫主讥察,谁何辨语言。
一关百力士,列立甃石温。
设官按尺籍,唱号于未昏。
唐末稍懈怠,尝值外使奔。
京城凶豪儿,奋剑闯帝藩。
狂呼啸虎豹,便欲倾乾坤。
赖有宰相在,不然神器翻。
我朝讲制度,门籍反不存。
勇夫犹重闭,况乃天子尊。
何罗犹宜察,况乃外寇屯。
兴语一及此,舌出反自扪。
吾家本寒微,世受朝廷恩。
欲奏鸱鸮诗,当涂谁荐论。
翻译
回想当年帝舜在位之时,光明正大地治理天下,广开四方之门以接待贤才。
来朝者无不端正善良,道德教化日益深厚淳朴。
到了后世末年,奸邪泛滥,朝廷深宫重门森严,守卫严密。
守门官吏负责盘查,对来者言语仔细辨识,防备奸诈之人。
一道宫门便有百名力士把守,整齐排列于温润的砖石之上。
设置专门官员依据名册核对身份,在黄昏前高声唱名查验。
唐代末年稍有松懈,曾发生外国使臣趁机作乱之事。
京城中凶恶豪强之徒,竟持剑闯入皇宫禁地。
狂呼怒啸如虎豹出林,企图颠覆国家社稷。
幸赖宰相及时应对,否则皇权神器将被倾覆。
我朝讲究制度建设,却反而废除了宫门籍簿制度。
近来得知卑劣小人竟能直冲御殿红墙。
殿前守官还来不及捉拿,他们已喧哗吵闹不止。
祖宗创业艰难,后代子孙应格外谨慎。
勇猛之士尚且注重关闭门户,何况是天子这般尊贵之人?
古代何、罗二氏谋逆尚且需要严加察访,何况如今外敌环伺边境?
一想到这些,不禁脱口而论,随即又自掩其口,唯恐言多招祸。
我家本出身寒微,世代承受朝廷恩泽。
想上奏《鸱鸮》那样的讽谏之诗,可当道之人又有谁能引荐呢?
以上为【感兴三首】的翻译。
注释
1.感兴:因感触而兴起诗意,属感怀类诗歌。
2.在昔帝舜日,光宅辟四门:语出《尚书·舜典》:“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意谓舜广开四方之门以招贤纳士,使政通人和。
3.所宾无凶邪:前来归附者皆无奸恶之人。
4.九重严大阍:九重,指深宫;大阍,守门官。形容宫廷守卫森严。
5.捍掫主讥察:捍掫(hàn zōu),夜间巡逻护卫之人;讥察,稽查盘问。
6.谁何辨语言:谁何,即呵问是谁;辨语言,辨别说话者的身份与语气。
7.甃石温:甃(zhòu),砌砖或石;温,指石面平滑温润,形容守卫排列整齐庄严。
8.尺籍:登记人员的名册;唱号,点名核对。
9.外使奔:指唐末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时,有外使乘乱作乱之事。
10.赤轩:代指天子居所或御殿;赤,象征帝王;轩,高堂。
以上为【感兴三首】的注释。
评析
1.此诗为苏舜钦感时兴怀之作,借古讽今,通过对比上古圣王治世与唐末及当朝政治松弛的现象,表达对宋代宫廷防卫制度废弛的深切忧虑。
2.全诗以“门禁”为切入点,由帝舜时代德化远播、四门大开的理想图景,转入末世严防死守的现实反差,再聚焦于唐代末年动乱与当朝“门籍不存”的危险局面,层层推进,逻辑严密。
3.诗人忧国之情贯穿始终,尤其对“贱丈夫突入犯赤轩”一事震惊愤慨,体现出强烈的政治责任感和士大夫担当精神。
4.末段转写自身处境,“欲奏鸱鸮诗,当涂谁荐论”,既流露报国无门的苦闷,也暗含对朝中无人纳谏的批评。
5.语言质朴刚健,气势沉郁顿挫,具有典型的宋诗理性思辨色彩与现实批判精神。
6.结构上采用“古—今—己”的三段式布局,使历史反思、现实批判与个人感慨融为一体,增强了诗歌的思想深度与感染力。
以上为【感兴三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政治感怀诗,体现了苏舜钦作为庆历新政支持者的清醒意识与忧患情怀。开篇追溯帝舜时代“辟四门”的理想政治格局,以德服人,不设防而天下归心,形成一种道德自信下的开放气象。这种描写实为反衬后世因德衰而不得不倚仗严刑密卫的悲哀。从“末世多滥奸”起笔锋陡转,描绘出一幅戒备森严却仍难保安全的图景,尤其“一关百力士,列立甃石温”一句,画面感极强,凸显出体制性防御的沉重代价。
唐末“凶豪儿奋剑闯帝藩”的史实被诗人浓缩为惊心动魄的一幕,揭示制度一旦松懈,危机即刻爆发。而更令人忧惧的是,“我朝讲制度”却“门籍反不存”,说明当前朝廷虽标榜法制完善,实则关键环节缺失,漏洞百出。“贱丈夫突入犯赤轩”可能是影射某次真实事件(或泛指宫廷失序),令诗人痛感祖宗基业正面临无形侵蚀。
结尾由国事转入身世,用《诗经·豳风·鸱鸮》典故,喻己欲献忠言而无路可达天听。此诗不仅展现了一个士大夫对国家安全的高度警觉,更折射出北宋中期政治生态中谏路阻塞、改革艰难的时代困境。全诗融史识、政见与情感于一体,格调肃穆,议论沉着,堪称宋诗中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佳作。
以上为【感兴三首】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沧浪集》:“舜钦诗格调苍劲,往往慷慨悲歌,有河朔气概。其论时政诸作,尤能直言无隐,足见风节。”
2.宋·欧阳修《六一诗话》:“苏子美喜论时事,其诗多愤世嫉俗之言,然辞气峻切,读之使人凛然。”
3.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此诗追述古今门禁得失,因小见大,寓意深远。‘祖宗创业难’数语,足为万世人主告。”
4.清·纪昀评《沧浪集》:“议论剀切,不避忌讳,盖南宋以前士气未衰之象也。”
5.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舜钦以散文笔法入诗,此篇尤为显著。叙事议论交织,层层推演,具有一种政论文式的逻辑力量。”
以上为【感兴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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