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春灯、赤瑛盘内,丝丝缕缕难理。平生说饼题糕兴,惯与群儿争嗜。铜驼市。曾趁遍、卖饧小担箫声底。何曾见此。总输与筵前,轻松纤软,弱雪不胜齿。
摩挲罢,仿佛梦华小记。依稀南内遗制。当初赭帕低笼处,分赐龙孙凤子。今何似。似宋嫂鱼羹、又似杨妃荔。天家往事。也不信宫娥,晓寒呵手,搓得恁般细。
翻译
在春日的灯火下,赤色美玉般的盘中盛着窝丝糖,糖丝袅袅如缕,细密纷繁难以理清。我平生喜爱谈论饼饵糕点,常和一群孩童争着品尝。曾走遍铜驼街市,追逐着卖糖的小担,箫声悠扬飘荡在叫卖声里。可何曾见过这样的糖品?它远胜宴席上的点心,轻盈柔软,宛如弱雪,入口即化,牙齿都无需用力咀嚼。
摩挲着这糖,仿佛翻开了《梦华录》中的旧日记忆,依稀看到当年南宫御制的遗风。当初用红帕轻轻覆盖,由宫中分赐给皇孙贵胄。如今这糖又像什么?既像宋嫂的鱼羹般精巧,又似杨贵妃所食的荔枝般珍美。那些皇家往事,令人难以置信——宫女们在清晨寒气中呵手搓制,竟能做得如此纤细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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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题注:糖出大内遗制。今西山一老中监尚能为之,后恐遂失传矣。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双蕖怨》等,格律严谨,多用于抒情咏物。
2. 袅春灯:形容灯光摇曳,如烟袅动,点明时节为春夜。
3. 赤瑛盘:赤色美玉制成的盘子,极言器皿之精美,烘托糖品之珍贵。
4. 丝丝缕缕难理:描写窝丝糖细如发丝、交错缠绕之状,亦暗喻思绪纷繁。
5. 说饼题糕兴:泛指谈论日常食品的兴趣,典出汉代“举案齐眉”及唐代重阳“题糕”之俗。
6. 铜驼市:指繁华街市,典出洛阳铜驼街,代指都市热闹之地。
7. 卖饧小担:古代街头卖麦芽糖的小贩,常吹箫招揽顾客,“饧”即糖。
8. 梦华小记:指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录北宋汴京风物,此处借指对往昔的追忆。
9. 南内:原指唐代大明宫,此处泛指宫廷或皇家禁地。
10. 宋嫂鱼羹:南宋临安名菜,传说为宋五嫂所创,以精巧著称;杨妃荔:指杨贵妃喜食荔枝,喻珍馐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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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摸鱼儿·咏窝丝糖》借咏物以抒怀,表面写一种精致糖果“窝丝糖”,实则寄托对往昔繁华、宫廷旧事的追忆与感慨。词人陈维崧身为明末清初文人,身历鼎革之变,笔下常含兴亡之叹。此词以细腻笔触描绘糖之形、质、味,继而转入对宫廷旧制的联想,由物及史,由甜点引出天家往事,暗含对前朝风物的眷恋与失落。全词婉转深致,托物寓情,体现了清初词人“以小见大”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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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窝丝糖”这一寻常甜食为题,却写得极尽工巧,意蕴深远。上片从视觉、触觉、味觉多角度描摹糖之形态:“袅春灯”营造朦胧春夜氛围,“赤瑛盘”衬其华贵,“丝丝缕缕”状其纤细难理,生动传神。继而由个人嗜好写至市井风情,“趁遍卖饧小担箫声底”,充满生活气息,亦暗藏今昔对照之意。
下片转入怀想,由实物引发历史联想。“梦华小记”“南内遗制”将视线拉回前朝宫廷,赋予窝丝糖以文化厚度。分赐“龙孙凤子”一句,点出其原为御用品,今流入民间,隐含世事变迁之感。结尾以“宋嫂鱼羹”“杨妃荔”作比,既赞其精,又讽其奢,更以“宫娥晓寒呵手”细节,刻画制作之精细艰辛,令人唏嘘。
全词结构谨严,由物起兴,层层递进,终归于兴亡之慨。语言绮丽而不浮艳,用典自然贴切,充分展现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深厚功力。其咏物不滞于物,而能出入古今,托寄遥深,堪称清词咏物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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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选》评:“维崧词以雄浑见长,然此篇婉约细腻,别具一格,于琐细物事中见历史烟云。”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陈其年《摸鱼儿·咏窝丝糖》,看似游戏笔墨,实则寄慨遥深,‘天家往事’四字,多少沧桑在内。”
3.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此词借市井小食追念宫禁旧仪,是典型的‘以俗入雅’手法,体现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文化记忆方式。”
4. 张宏生《清代词学》评:“通过‘搓得恁般细’的惊叹,反衬出手工艺失传、盛世不再的深层悲哀,微观处见宏大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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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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