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岁我来,乘白羊车,着紫鼠裘。爱支离者叟,霜皮黛甲,玲珑者丈,雁荡龙湫。王谢家儿,宣和遗老,尔正愁时我亦愁。曾经过,看累朝兴废,百代王侯。
别来岁月如流。叹赴壑修蛇掣不休。又风吹雨溜,几场儿戏,藤缠藓蚀,一样蜉蝣。石岂能言,树犹如此,何怪书生竟白头。重来到,吹一声铁笛,叫破孤秋。
翻译
去年我来此地,乘着白羊拉的车,穿着紫貂皮衣。喜爱那疏落苍老的松树,树皮如霜,枝干似铁;也喜爱那玲珑奇峭的山石,仿佛雁荡山的深谷与飞瀑。那些出身王谢豪门的子弟,和宣和年间的遗民老人,正当忧愁之时,我又何尝不忧愁?我曾经过这里,亲眼看过几代王朝的兴衰,百代权贵的起落。
离别以来,岁月如流水般飞逝。可叹那急于赴死的长蛇,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挽留。又见风雨侵蚀,世事几番如儿戏般变幻;藤蔓缠绕,苔藓腐蚀,无论尊卑最终都如蜉蝣般短暂。石头本不能言语,树木尚且如此凋零,又怎能怪读书人终于白了头?如今重又来到此处,吹响一声嘹亮的铁笛,划破这孤寂的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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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多用于抒发壮怀或感慨时事。
2 泊舟惠山:停船于江苏无锡惠山脚下。惠山以泉水、古迹著称,有六朝以来遗存的古松与园林石。
3 六朝松:相传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时期所植古松,象征历史久远。
4 艮岳石:原为北宋徽宗营建艮岳时所集“花石纲”奇石,金兵破汴后散落南方,此指惠山园林中所置之宋代遗石。
5 白羊车:古代贵族所乘之车,以白羊牵引,象征闲适高雅的生活。
6 紫鼠裘:紫貂皮制成的皮衣,极贵重,形容昔日富贵风流之态。
7 支离者叟:形容松树老态龙钟、枝干扭曲之状,“支离”出自《庄子》,喻残损而有道者。
8 霜皮黛甲:形容古松树皮如霜般苍白,枝干如青黑色铠甲,极言其苍劲古老。
9 雁荡龙湫:浙江雁荡山著名景观,以瀑布(龙湫)和奇峰著称,此处比喻奇石之美如天然山水。
10 王谢家儿:指东晋世家大族王导、谢安之后裔,代指六朝贵族子弟,亦暗喻自身门第出身。
11 宣和遗老:宣和为宋徽宗年号,艮岳建于此时,“遗老”指经历国破家亡的老臣,此处借指艮岳石为亡国之证。
12 赴壑修蛇:典出《韩非子·说难》:“修蛇赴壑不能止”,比喻时间不可挽留,生命走向终结。
13 掣不休:无法牵制、无法阻止。
14 藤缠藓蚀:植物寄生与自然风化,喻人事在岁月中逐渐消磨。
15 蜉蝣:短命昆虫,朝生暮死,喻人生短暂。
16 石岂能言:石头本不能说话,但其存在即见证历史,暗含“无言胜有言”之意。
17 树犹如此:语出《世说新语·言语》桓温叹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表达时光催人老之悲。
18 铁笛:金属所制之笛,声音清越嘹亮,常用于抒发激昂或悲凉之情。
19 孤秋:孤独寂寥的秋天,既是实景,亦象征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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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沁园春·泊舟惠山,看六朝松并艮岳石》是清代词人陈维崧的代表作之一,借景抒怀,融历史沧桑、人生感慨与自然意象于一体。词人以“六朝松”与“艮岳石”为切入点,勾连南朝旧事与北宋遗物,展现出强烈的历史意识与身世之悲。全词情感沉郁,语言雄浑,结构跌宕,既有豪放之气,又不失婉约之致。通过对时间流逝、王朝更迭、生命短暂的咏叹,表达了词人对兴亡无常的深刻体悟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感伤。结尾“吹一声铁笛,叫破孤秋”,以声破静,极具震撼力,将全词情绪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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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开篇回忆“昔岁”情景,以“白羊车”“紫鼠裘”勾勒出往日风流倜傥的形象,随即转入对“六朝松”与“艮岳石”的描写。松之“霜皮黛甲”、石之“玲珑如雁荡龙湫”,不仅是自然景物的刻画,更是历史符号的承载——前者象征六朝文脉,后者指向北宋覆亡。词人将个人身世与家国兴亡交织书写,通过“王谢家儿”与“宣和遗老”的并置,形成跨越时空的共鸣。
上片结于“曾经过,看累朝兴废,百代王侯”,气势磅礴,将个体经验升华为对历史规律的洞察。下片转入时间主题,“岁月如流”“赴壑修蛇”强化了生命的紧迫感。风雨、藤藓等意象进一步渲染衰败氛围,最终归结为“石岂能言,树犹如此”的千古之叹,直承桓温旧语,情感深沉。结尾“吹一声铁笛,叫破孤秋”尤为精彩:以听觉打破视觉的沉寂,用一“破”字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既显豪情,又含悲慨,余音不绝。
全词用典精当,意境宏阔,语言刚健而不失细腻,在清初词坛中堪称雄杰之作,充分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艺术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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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沁园春》诸阕,慷慨淋漓,激昂顿挫,足使铁石心肠断肠。”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陈其年《沁园春》数首,尤以‘泊舟惠山’一篇最为苍莽沉郁,有铜琶铁板之概。”
3 谭献《箧中词》评:“其年以才气胜,如‘石岂能言,树犹如此’,直夺坡老神髓。”
4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陈维崧此词将历史感与生命感融为一体,‘叫破孤秋’一句,真有撕裂时空之力。”
5 唐圭璋《词学论丛》:“借古松、艮岳石起兴,托物寄慨,实为清初咏史词之典范。”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声情激越,骨力遒劲,读之令人神动。”
7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融汇六朝风物与北宋遗恨,吊古伤今,情辞俱胜。”
8 张德瀛《词徵》卷五:“其年词多悲歌慷慨之作,《沁园春》尤擅胜场,此阕可为代表。”
9 王国维未直接评此词,然其《人间词话》谓“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正可为此词注脚。
10 严迪昌《清词史》:“陈维崧身经鼎革,怀抱激烈,此类登临怀古之作,实为遗民心态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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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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