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吴馆内,破楚门边十年事,记冶游作使,与卿并倚吴阊。清狂。帘前璧月,桥头画縠钿辕畔,游闲公子,红烛银筝,醉玉温香。平康。况曾经邂逅,枇杷巷口扫眉娘。想那日妖娆,唤马药栏,微雨碧城凉。
难忘。无端一别,腰身瘦尽东阳。奈晓风残月,梦回酒醒,往事微茫。堂堂。问江东士女,涂辙谁令我辈妨。料章华才子,也应点、两鬓吴霜。
翻译
在全吴馆中,楚门之畔,十年往事涌上心头。记得当年冶游任气,与你一同倚立于苏州阊门之外,纵情欢畅,何等清狂!帘前明月如璧,桥头画船华车往来不绝;那些风流公子,手持红烛,伴着银筝欢宴,醉卧于美色与温香之中。平康坊巷,更是风月之地。更何况曾与那枇杷巷口、能书善画的名妓邂逅相逢。想起那一日她娇媚动人,在药栏边唤马待发,微雨洒落碧城,凉意沁人。
那段时光实在难忘。谁知忽然一别,竟使我形销骨立,瘦似东阳令。清晨的风、残缺的月,梦醒之后酒意全消,往事已模糊不清。岁月匆匆,何其堂皇!试问江东的才子佳人,是谁让我辈陷入如此困顿?料想那章华宫中的才子,也该为此愁苦,点染双鬓,染上吴地霜雪般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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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全吴馆:指苏州一带的馆舍,古属吴国,故称“全吴”,代指苏州。
2 破楚门:春秋时吴国破楚入郢,阊门亦有“破楚门”之称,此处借指苏州阊门。
3 冶游作使:指纵情游乐,放任自适。冶游,男女出游寻欢;作使,任性而为。
4 吴阊:即吴郡阊门,苏州西门,为古代繁华之地。
5 帘前璧月:形容月光皎洁如玉璧,映照帘前。
6 画縠钿辕:画有花纹的轻纱帷幔与镶嵌珠宝的车辕,代指华丽车马。
7 平康:唐代长安平康坊为妓女聚居地,后泛指风月场所。
8 扫眉娘:指才貌双全的妓女,能描眉作画,尤指唐代薛涛一类人物。
9 东阳:指南朝梁沈约,曾任东阳太守,因病消瘦,后以“东阳瘦”喻体弱多愁。
10 章华:指章华台,楚灵王所建高台,象征奢华与才子云集之所,此处借指才士聚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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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抒写旧日冶游之乐与离别后感伤之情的怀人之作。上片追忆昔日与友人共游苏州阊门一带的风流逸事,描绘了画舸钿车、红烛银筝的繁华景象,并点出与“扫眉娘”(才女型歌伎)的邂逅,极尽旖旎。下片转入今昔对比,抒发别后憔悴、梦断酒醒的孤寂与哀愁。“腰身瘦尽东阳”用沈约典故,表达身心俱损之痛。结尾以“章华才子”自况,叹年华老去,两鬓成霜,寄寓身世飘零、壮志难酬的悲慨。全词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语言华美而不失沉郁,情感真挚深婉,体现阳羡词派“豪宕之中见细腻”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引驾行柬既庭】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引驾行”为调名,原为长调慢词,适宜铺叙抒情。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擅长以雄浑笔法写深婉之情,此词即为其代表。上片起笔阔大,“全吴馆内,破楚门边”,时空交织,奠定怀旧基调。“记冶游作使”以下转入具体回忆,通过“璧月”“画毂”“红烛”“银筝”等意象,勾勒出一幅声色并茂的江南游冶图。尤其“游闲公子,醉玉温香”一句,既显风流,又暗含虚度之叹。
“平康”转接自然,由一般游赏引入特殊人物——“扫眉娘”。此非实指某人,而是才情与美貌兼具的艺妓象征。枇杷巷取自唐张籍《节妇吟》“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后白居易《琵琶行》有“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然“枇杷巷”渐成文人寄托艳思之所。此处“妖娆唤马”之景,微雨凉城,意境清幽,反衬出记忆之深刻。
下片“难忘”二字陡转,由乐入悲。“腰身瘦尽东阳”化用沈约“革带常移孔”之事,表现因思念或忧愁而形销骨立。接以“晓风残月”,暗用柳永名句,更添漂泊孤寂。“梦回酒醒”四字,道尽人生幻灭之感。而“堂堂”一叹,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惊觉,也有对命运弄人的控诉。末以“章华才子”自比,谓即便才高者亦难逃岁月摧残,终将“点染吴霜”,沉痛至极。
全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用典贴切而不晦涩,音律谐婉而气势未堕。在清初词坛崇尚姜夔、张炎之际,陈维崧坚持苏辛一路,又能兼容婉约之美,此词可谓刚柔并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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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迦陵《引驾行》诸阕,追溯旧游,凄艳动人,几欲追踪白石,而骨力过之。”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词如雷霆鼓吹,亦有细雨缠绵之作。此阕‘枇杷巷口’数语,情致宛转,令人低徊不已。”
3 近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维崧虽以豪放称宗,然此词柔肠百折,足见其才情之富。‘晓风残月,梦回酒醒’八字,直逼屯田(柳永),而感慨更深。”
4 王兆鹏《清代词学批评史论》指出:“陈维崧此词融合南北宋之长,上片极写繁华,下片陡转萧飒,形成强烈张力,体现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历史伤感。”
以上为【引驾行柬既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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