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四望何高高,良马本代君子劳;
燕地冰坚伤冻骨,胡天霜落缩寒毛。
愿君回来乡山道,道傍青青饶美草;
鞭策寻途未敢迷,希君少留养疲老。
君其去去途未穷,悲鸣羸卧此山中;
桃花零落三春月,桂枝摧折九秋风。
昔是浮光疑曳练,常时蹑景如流电;
长楸尘闇形影遥,上策日明踪迹遍。
汉女弹弦怨离别,楚王兴歌苦征战;
千里相思浩如失,一代英雄从此毕;
盐车垂耳不知年,妆楼画眉宁记日?
高门待封杳无期,迁乔题柱即长辞;
八骏驰名终已矣,千金买骨复何时?
翻译
连绵的群山四面望去多么高峻,良马本是君子劳作的依靠;
燕地寒冰坚硬,冻伤了它的骨骼,胡天霜降凝结,使它寒毛紧缩。
愿您归来踏上故乡的山道,道旁青翠茂盛,遍生鲜美的牧草;
我仍执鞭寻路不敢迷失方向,只盼您稍作停留,养护我这疲惫衰老之躯。
您终究远去,前路未尽,而我只能悲鸣着倒卧在这山中;
如同桃花在暮春三月零落成泥,又似桂枝在深秋九月被风折断。
往昔奔驰时如光影浮动,仿佛拖曳着闪亮的绸缎,平常奔跑迅疾如追日逐影;
长楸大道上尘土昏暗,身影渐远难觅,昔日登高策马,足迹遍布阳光照耀之处。
汉地女子弹琴诉说离别的怨恨,楚王作歌感叹征战的辛劳;
我的鲜血染红大地您却不知,我的白骨离去您也未曾看见。
少年时曾从幽州、并州纵马射猎,深秋时节纵横驰骋,意气风发;
如今云中仿佛还能看见游龙般的骏影,月下似乎仍可听见飞鹊的鸣声。
千里相思令人怅然若失,一代英豪的生命就此终结;
拉着盐车垂耳默行,已不知年岁几何,如同闺楼中画眉女子,哪还记得时光流逝?
封侯显贵遥遥无期,即便想迁乔登高题名柱石,也只能黯然辞别;
周穆王八骏扬名天下终成往事,千金买骨的知遇之恩,又将在何时重现?
以上为【死马赋】的翻译。
注释
1 连山四望何高高:群山连绵起伏,四面望去显得极高,象征前路艰险、归途渺茫。
2 良马本代君子劳:良马本为君子服役奔走,比喻贤才辅佐明主。
3 燕地冰坚伤冻骨:燕地指北方边塞,气候严寒,冰冻刺骨,暗喻环境恶劣对人才的摧残。
4 胡天霜落缩寒毛:胡地秋天霜降,天气寒冷,马匹因冷而毛发紧缩,形容处境凄苦。
5 饶美草:多生丰美的牧草,喻指安逸休养之所,亦含期待主人回心转意之意。
6 鞭策寻途未敢迷:虽老迈仍努力前行不迷失方向,表现忠贞不渝之心。
7 希君少留养疲老:希望主人能稍作停留,让我得以休养衰老之身,寓有乞怜于知遇之情。
8 桃花零落三春月:桃花盛开于春末凋谢,比喻青春易逝、才华虚掷。
9 桂枝摧折九秋风:桂花树在秋风中折断,呼应前句,进一步渲染悲凉气氛,亦用“折桂”典暗示功名中断。
10 昔是浮光疑曳练:过去奔驰时快如光影,仿佛拖着流动的白绢,极言其迅捷英姿。
11 常时蹑景如流电:蹑景,追随日影,形容速度极快;流电,闪电,比喻行动神速。
12 长楸尘闇形影遥:长楸道指古代官道两侧植楸树,此处尘土飞扬,身影渐远,暗示昔日辉煌不再。
13 上策日明踪迹遍:上策,最优战略或高位之路;日明,阳光普照,喻仕途光明;足迹遍布,曾广有作为。
14 汉女弹弦怨离别:借用汉代征人思妇题材,表达分离之痛。
15 楚王兴歌苦征战:楚王或指楚霸王项羽,亦泛指征战之君,叹息战争劳民伤财。
16 赤血沾君君不知:我为你流尽热血,你却毫无察觉。
17 白骨辞君君不见:我已化为白骨离开你身边,你也未曾回顾。
18 幽并:幽州与并州,今河北、山西一带,唐代尚武之地,多出豪侠勇士。
19 高秋摇落重横行:深秋草木凋零之时仍能纵横驰骋,形容当年勇武非凡。
20 云中想见游龙影:仿佛在云端还能看到我如游龙般矫健的身影。
21 月下思闻飞鹊声:月下似闻喜鹊鸣叫,或寄托重逢之愿,亦可能反衬孤寂。
22 千里相思浩如失:彼此相隔千里,思念如大水茫茫无际,形容极度失落。
23 一代英雄从此毕:一个时代的英雄人物就此终结,感慨个人命运亦映射时代变迁。
24 盐车垂耳不知年:典出《战国策·楚策》骥服盐车,比喻贤才被弃置贱役,埋没才能。
25 妆楼画眉宁记日:妆楼中女子画眉度日,不觉时光流逝,对比自身境遇,皆忘岁月。
26 高门待封杳无期:渴望封侯显贵却遥遥无期,反映仕途困顿。
27 迁乔题柱即长辞:迁乔,出自《诗经》“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喻升迁;题柱,司马相如题成都升仙桥柱事,表立志成名;然终成永别,意味理想破灭。
28 八骏驰名终已矣:周穆王有八匹名马巡游天下,名声显赫,但终究成为历史陈迹。
29 千金买骨复何时:燕昭王千金购千里马之骨以招贤,喻渴望明主识才,然不知何时再现。
以上为【死马赋】的注释。
评析
《死马赋》托物言志,借一匹老病垂死之马的独白,抒写才士失意、英雄迟暮、知音难遇的深切悲哀。全诗以“良马”自喻,将骏马一生由壮年至衰朽的过程与士人从奋发进取到沉沦下僚的命运相对应,情感沉郁顿挫,意境苍凉辽阔。诗人通过时空交错的描写手法,将现实困境与历史典故交织,强化了生命短暂、功业难就的悲剧感。此诗虽题为“赋”,实为骚体长篇抒情诗,融合楚辞之哀婉与汉魏乐府之质朴,语言古拙而意蕴深远,堪称唐代咏物诗中的奇作。
以上为【死马赋】的评析。
赏析
《死马赋》是一首典型的托物寓志之作,以“死马”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生命叙事。全诗采用第一人称口吻,赋予老马以思想与情感,使其成为诗人自我形象的投射。开篇即以高山阻隔、寒霜侵骨营造出苍茫肃杀的氛围,奠定全诗悲怆基调。随后转入回忆,通过对往昔驰骋风采的追述——“浮光疑曳练”“蹑景如流电”——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当下“羸卧山中”的凄凉。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象征:“盐车垂耳”暗合伯乐不遇,“千金买骨”寄望知音再临,“八骏”“迁乔”等皆指向仕途理想与现实落差。尤其“赤血沾君君不知,白骨辞君君不见”二句,直击人心,揭示忠诚付出与冷漠遗忘之间的巨大断裂,极具控诉力量。结尾处连发两问:“八骏驰名终已矣,千金买骨复何时?”将个体哀愁上升至整个时代贤才普遍遭际的反思,余音绕梁,发人深省。
艺术上,此诗融合赋体铺陈与诗歌抒情,句式参差错落,兼具楚辞之哀艳与乐府之质实。语言凝练而不失华彩,意象丰富且层次分明。通篇无一字直言人事,却字字关情,真正做到了“物我交融,情景合一”。在初唐诗风趋于绮靡之际,此诗以其深沉的思想内涵与雄浑的情感张力,展现出独特的审美价值。
以上为【死马赋】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八十二收录此诗,题作《死马赋》,列为刘希夷作品,未附评语。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八:“希夷工为哀怨之词,读《公子行》《春女行》及《死马赋》,皆令人酸鼻。”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五:“刘希夷《死马赋》虽托于物,实摅其坎廪不平之气,与《公子行》‘今年花落颜色改’同一机杼,俱属断肠语。”
4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三评:“《死马赋》托兴深远,借题发挥,非徒咏物而已。通篇比兴交互,辞悲而意厚,足与鲍照《野鹅赋》并传。”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以马自喻,自少至老,自荣至枯,层层写出,而结处‘千金买骨’之问,尤见孤愤。唐人拟骚之作,罕有其匹。”
6 今人马茂元《唐诗选》注:“此诗假托老马临终独白,倾诉一生劳苦与被弃之悲,实为封建社会中下层知识分子不幸遭遇的艺术写照。”
7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鉴赏辞典》:“《死马赋》突破一般咏物诗格局,把个人身世之感、时代压抑之痛融为一体,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深刻的人文关怀。”
以上为【死马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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