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仲舒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习,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五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晁之,为生贤佐,后世称通,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得可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贱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娇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在,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未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人。”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晁,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矣哀哉!
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仲舒对曰:
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秏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民。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官至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来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维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之。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臣,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胡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林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着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翻译
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究《春秋》,在汉景帝时担任博士。他讲学时放下帷帐诵读讲解,弟子们依照入学先后依次转相传授学业,有的学生甚至从未见过他的面。据说他三年都不曾望一眼园中景色,专心治学到了如此程度。他举止进退合乎礼仪,凡不合礼的事绝不做,因此学者们都尊崇他为师。
汉武帝即位后,接连多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人数达百余名,而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参与对策。
皇帝下诏说:“朕承继至高无上的美德,要将它传之无穷,施之无极。责任重大,守持艰难,所以日夜不敢安逸享乐,始终思考万事的根本纲领,仍担心有所缺失。因此广泛延请四方杰出人才,由郡国诸侯共同推选贤良、廉洁、博学之人,希望听闻大道的要义、至理的极致。如今你作为被举荐者中的首位,朕非常赞赏。请你专心致志地思考,朕愿倾听并提出问题。
我听说五帝三王之道,通过改革制度、创制礼乐而使天下和谐安宁,历代君王都遵循这一传统。虞舜时代的音乐以《韶》最为盛大,周代则以《勺》最为隆盛。圣王虽已逝去,但钟鼓管弦之声并未衰败,然而大道却日渐残缺,逐渐堕落到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行,王道彻底败坏。在这五百年间,遵守成法的君主和当权之士,想要效法先王之法来辅佐当世的人很多,却终究未能恢复正道,反而日益衰亡,直到后世新王出现才终止。难道是他们所秉持的原则违背了正道,失去了统绪吗?还是上天降命之后不再挽回,必定要等到极度衰败之后才停止呢?唉!我们这样勤勤恳恳,早起晚睡,致力于效法上古,难道真的毫无补益吗?夏、商、周三代受命于天,其符瑞在哪里?灾异变化又是因何而起?人的性命本性,或短命或长寿,或仁德或鄙陋,这些我们常听其名号,却未能真正理解其中道理。如何才能实现政令畅通、刑罚轻简而奸邪自改,百姓安居乐业,政治清明,甘露下降,五谷丰登,恩德润泽四海,遍及草木,日月星三光明亮,寒暑调和,承受上天福佑,享通鬼神灵验,德泽洋溢,远播海外,惠及万物生灵?
你长期研习先圣事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迁,通晓事物的始终顺序,也久闻高尚议论,请明确告诉我。请分条陈述,不要杂乱堆砌,也不要合并遗漏,务求依据学术,谨慎出处。若有不正直、不忠诚、不尽责之处,记录下来也不泄露,归咎于我自身,不必担忧日后祸患。请你尽心直言,不要隐瞒,朕将亲自阅览。”
董仲舒回答说:
陛下发出仁德之音,下达英明诏书,探求天命与人性,这些都不是我这样的愚臣所能完全理解的。我谨依据《春秋》所载,考察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观察“天”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实在令人敬畏。国家如果将要出现失道而导致败亡,上天会先降下灾害予以谴责警告;若不知反省,又会出现怪异现象以惊惧警示;若仍不知改变,那么真正的伤败就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之心仁爱君主,意在阻止动乱的发生。除非是极端无道的时代,否则上天总是想扶持保全君主的,关键在于努力自强罢了。努力学习,就能见闻广博、智慧日增;努力行道,就能德行日进、功业显著: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奋发图强而实现的。《诗经》说“日夜不懈”,《尚书》说“努力啊努力!”都是强调努力的意思。
所谓“道”,就是通往太平治世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其中的工具。因此,即使圣王已经去世,其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正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在新的王者尚未制作新乐之前,应采用前代适合当世的音乐,深入民间进行教化。只有当教化深入人心,雅颂之乐才能成就。所以王者功成之后便作乐,是为了歌颂自己的德行。音乐的作用在于改变民风、转化民俗;它对民众的影响既容易又深刻。声音源于内心的和谐,触动肌肤,深入骨髓。因此,尽管王道已有微小缺损,但管弦之声尚未衰败。虞舜早已不再执政,但其遗留下来的乐颂之风仍有留存,所以孔子在齐国能听到《韶》乐。君主没有不想国家安定而不愿危亡的,但政乱国危的情况却屡见不鲜,原因在于用人不当,所走之路非正道,因此政治日益衰败。周朝的治道在幽王、厉王时期开始衰落,并非“道”本身消失了,而是幽、厉二王不肯遵循。到了宣王时期,追思先王之德,振兴废政,弥补弊端,彰明文王、武王的功业,周道重新焕发光彩,诗人赞美他,上天也赐予贤才辅佐,后世称颂,至今不绝。这就是日夜不懈行善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弘扬道,不是道来弘扬人。”所以治乱兴衰取决于自己,并非天命不可逆转,而是操持失当、背离了根本所致。
我听说,上天特别尊奉并使之成为王者的人,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然出现的征兆,这就是受命的符瑞。天下之人同心归附,如同子女归向父母,因此天象祥瑞应诚而至。《尚书》记载“白鱼跳入王舟,火焰飞上王屋化为乌鸦”,大概就是受命的符瑞。周公说“复兴啊复兴”,孔子说“有德之人不会孤单,必定会有邻伴”,这都是积善累德的效果。至于后世,淫逸衰微,不能治理百姓,诸侯背叛,残害良民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依赖刑罚。刑罚失当,就会产生邪气;邪气积聚于下层,怨恨积压于上层。上下不和,则阴阳错乱,妖孽滋生——这便是灾异产生的根源。
我听说,“命”是天的命令,“性”是生命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人夭折有人长寿,有人仁德有人鄙陋,这是由环境陶冶形成的,不能完全纯粹美好,其中有治乱的因素,所以才不齐一。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如风,小人的德行如草,风吹草必倒。”因此尧舜施行仁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上面的教化影响下面,下面顺从上面,就像泥土在陶匠手中任其塑造,又像金属在熔炉中任其铸造。“安抚他们就会前来,动员他们就会和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依据《春秋》的文字,探寻王道的开端,发现始于“正”。正属于王,王属于春。春是天之所为,正是王之所为。意思是:上承天意,下以端正自身行为,这就是王道的起点。因此,君王若想有所作为,应当从天那里寻求根本。天道最重要的体现是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德主生。因此阳通常居于盛夏,以生育养长为职责;阴通常居于寒冬,藏于空虚不用之地。由此可知,天重德而不重刑。天让阳在上布施万物、主管一年收成,让阴在下潜伏,适时辅助阳。阳若无阴相助,也不能独自完成岁功,但最终仍以阳为主导完成年度循环,这是天意所在。君王秉承天意行事,故应重德教而不重刑罚。刑罚不可用来治理天下,正如阴不能主导一年的形成。若治国而专任刑罚,就是违背天意,所以先王从不这样做。现在废弃先王德教之官,仅靠执法之吏治民,岂不是专任刑罚的倾向吗?孔子说:“不加教育就处罚,叫做暴虐。”以下层实行暴政,却想让德教普及四海,那是难以成功的。
我再依据《春秋》“一元”的含义:“一”是一切万物的起源,“元”是言辞中最重大的概念。称“一”为“元”,是重视万物之始、力求正本清源。《春秋》深入探究根本,从最重要的地方开始。因此,作为君主,必须先正其心,然后正朝廷;正朝廷而后正百官;正百官而后正万民;正万民而后正四方。四方既正,远近无人敢不统一于正道,邪气也就无法侵入。于是阴阳协调、风雨及时,万物和谐、人民繁衍,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充满润泽而极为丰美,四海之内闻知盛德纷纷归附称臣,各种吉祥之物皆可招致,全部降临,王道至此才算完成。
孔子曾感叹:“凤凰不来,河图不出,我也算完了!”他是为自己虽可达此境界,却因地位卑微而无法实现感到悲哀。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可以实现理想的位置,具备可以达成的力量,又有实现理想的资质,品行高尚、恩惠深厚,智慧明达、心意美好,爱护百姓、喜好贤士,可谓合乎道义的君主。然而天地尚未响应,祥瑞未曾显现,为什么呢?根本原因在于教化未立,万民未正。百姓追逐利益,如同水往低处流,若不用教化加以堤防,就无法制止。因此,教化建立则奸邪止息,是因为堤防完整;教化废弛则奸邪并出,刑罚也无法遏制,是因为堤防崩坏。古代帝王明白这一点,所以南面称王治理天下,无不把教化作为首要任务。设立太学以教化全国,设置乡校以教化城乡,用仁渐染百姓,用义磨砺民心,用礼节制行为,所以刑罚轻微却无人犯禁,正是因为教化推行、习俗美好的缘故。
圣王继承乱世之后,清除旧迹,彻底扫除弊政,重新修明教化,推崇道德。一旦教化彰明、习俗形成,子孙沿袭,五六百年都不会败坏。到周朝末年,严重背离正道,终至失去天下。秦朝接续其后,不但不改正,反而变本加厉,严禁文学,不准私藏书籍,抛弃礼义,厌恶听闻先圣之道,一心想要灭绝古代圣贤的思想,实行放纵苟且的统治,结果立为天子仅十四年就国家灭亡。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像秦这样以混乱接续混乱、极大伤害天下百姓的政权。其遗毒余烈至今未消,导致社会风俗浅薄恶劣,人民愚顽不化,互相抵触对抗,败坏到如此程度。孔子说:“腐朽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垒的墙无法粉刷。”如今汉朝接续秦朝之后,就如同朽木粪墙,即使想好好治理,也几乎无能为力。法令一出,奸诈即生;政令一下,欺诈即起,好比用热水止沸,抱着柴火救火,越治越糟。私下打个比方:琴瑟不调,严重的必须拆解重张才能弹奏;政令不行,严重的必须变革更新才能治理。应当更张而不更张,即使有良工也无法调好;应当变革而不变革,即使有大贤也无法治好。所以汉朝得天下以来,一直想实现善治,却至今未能,问题就在于应当变革却没有变革。古人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如今临政盼望治国已七十多年,不如退而实行变革;变革之后便可实现善治,善治则灾害日渐消除,福禄日渐来临。《诗经》说:“宜民宜人,受禄于人。”施政而有利于百姓,自然也会得到上天的福报。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正是君王应当修明整顿的内容;若能修明这五者,就能承受上天的眷顾,享受鬼神的灵应,德泽远播境外,惠及一切生灵。
天子看了他的对策后十分惊讶,于是再次下诏询问:
诏书说:听说虞舜之时,游于廊檐之下,垂拱无为,天下却太平。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来不及吃饭,天下也得到治理。帝王之道难道不是同一条主线吗?为何劳逸差别如此之大?
节俭的人不会制造黑色黄色的旌旗装饰。到了周代,设立双阙,乘坐大车,手持朱红色盾牌玉斧,八列舞队在庭院中表演,颂扬之声兴起。帝王之道难道指向不同吗?有人说“美玉无需雕琢”,又有人说“没有文饰就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相互矛盾。
殷人用五刑监督奸邪,伤害身体以惩恶。周成王、康王不用刑罚,四十多年天下无人犯罪,监狱空虚。秦国沿用此法,死者众多,受刑者接连不断,真是衰败可悲!
唉!朕清晨早起,日夜思念前代帝王的法度,永远思考如何尊奉至尊,彰显宏业,关键在于重视农业、任用贤才。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以示劝农,鼓励孝悌,尊崇有德之人,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慰问勤劳者,抚恤孤独者,竭尽心思,但功业美德似乎仍未达成。如今阴阳错乱,邪气弥漫,众生难以顺利成长,百姓尚未安顿,廉耻混淆,贤与不肖不分,未能识别真才。因此广泛延请特出之士,希望能有所收获!现在你们百余位待诏之士,有的谈论时务却难以实施,考证上古却与今不合,或许是被文字束缚而无法施展?还是方法不同、所闻各异?请各自详尽回答,写在篇章中,不要忌讳有关部门。阐明主旨大意,深入探讨,以符合朕的心意。
董仲舒再次回答:
我听说尧接受天命,以天下为忧,而非以权位为乐,因此诛逐乱臣,力求贤圣,得以任用舜、禹、稷、契、皋陶等人。众圣辅佐德行,贤能各司其职,教化大行,天下和谐,万民皆安于仁、乐于义,各得其所,举止合礼,从容合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尧在位七十年,禅位于虞舜。尧死后,天下不归其子丹朱,而归于舜。舜明知不可推辞,于是即天子位,任用禹为相,沿用尧的辅臣,继承其统绪,因此能够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正是这个意思。至于殷纣王,逆天害物,杀害贤能,残害百姓。伯夷、太公望这样的贤人隐居不出。在职官员纷纷逃亡,投入江海。天下凋敝混乱,万民不安,所以人心归周。文王顺应天理人事,任用贤圣,因此闳夭、大颠、散宜生等贤士聚集朝廷。仁爱施于百姓,天下归心,所以太公望从海滨被提拔为三公。当时纣王仍在高位,尊卑混乱,百姓流离,因此文王痛心疾首,欲拯救百姓,所以忙到太阳偏西都来不及吃饭。孔子作《春秋》,先确立“王”的正统,联系万事,体现出“素王”的文治精神。由此可见,帝王的根本原则相同,但劳逸不同的原因,在于所遇时代不同。孔子说:“《武》乐尽美而未尽善”,正是此意。
我听说制度、文采、玄黄装饰,是用来区分尊卑、辨别贵贱、激励有德的。所以《春秋》受命之初,首先改革历法、改变服饰颜色,以顺应天意。因此官府、旌旗的制度,是有法可依的。孔子说:“奢侈则傲慢,节俭则寒酸。”节俭并非圣人的中庸之道。我听说“良玉不雕”,因其质地温润美好,无需雕琢,这类似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但普通的玉石不雕琢就不能成器;君子不学习也不能成就德行。
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少时就加以教育,长大后量才授职,用爵禄培养其德行,用刑罚威慑其恶念,因此百姓通晓礼义,以违犯上级为耻。武王践行大义,平定残暴,周公制定礼乐加以文饰,到成康盛世,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渐进和仁义的流传,而非仅靠体罚所能达到的。至于秦朝则不然。它师法申不害、商鞅之法,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古代帝王之道,以贪婪残暴为风尚,没有文德来教化百姓。只看名义不察实情,行善者未必免罪,作恶者未必受罚。因此百官都说虚假之辞不顾实际,表面恭敬内心背叛;虚伪欺诈,追逐私利毫无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苛刻的官吏,赋税无度,耗尽民力财力,百姓流离失所,无法从事耕织,群盗蜂起。因此受刑者众多,死尸相望,而奸邪不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用刑罚约束,百姓只能避免惩罚而无羞耻之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陛下统一天下,四海归服,广览兼听,集众智之长,尽享天下之美,至高的德行昭然彰显,远播境外。夜郎、康居等万里之外的异邦都悦服归义,这已是太平景象。然而功德未能惠及百姓,恐怕是君主之心尚未真正落实。曾子说:“尊重你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践你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是否用心而已。”希望陛下以内心理解所闻之道,真诚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何区别呢?
陛下亲自耕种籍田以劝农,早起晚睡,忧劳万民,追思古道,力求贤才,这正是尧舜用心的表现。但至今未见成效,是因为士人平时未加培养。不平日培养士人而想求得贤才,犹如不雕琢玉石而指望它有文采。因此培养士人的最大途径,莫过于兴办太学;太学是贤士汇聚之所,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如今一个郡国之中竟无一人能应诏对策,说明王道正在逐渐断绝。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名师,以培养天下士人,定期考核以发掘其才能,则英才俊杰应当可以获得。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负责传达君主恩泽、推行教化;若这些表率不贤,则君主之德无法宣扬,恩泽无法下达。如今官吏既不教育百姓,有的还不执行君主法令,虐待百姓,与奸商勾结,使贫穷孤弱者冤苦失职,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邪气充塞,众生难遂其生,百姓未得安济,都是地方长官不明所致。
而这些长官多出自郎中、中郎,由二千石官员子弟选拔而来,又往往凭借财富入选,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谓的功绩,是以任职是否称职为标准,而非累积年资。因此才能低下者即使任职多年,仍居小职;贤能之士即使时间不长,也不妨碍成为辅佐。所以官员才会竭尽才智,致力于职事以建功立业。如今却不是这样。靠年资获取尊贵,靠久任获得官位,因此廉耻混乱,贤与不肖混杂,无法识别真正人才。我认为应让各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从属吏百姓中选拔两名贤者,每年推荐二人担任宿卫,并借此考察大臣的能力;推荐贤者有赏,推荐不肖者有罚。如此一来,诸侯与高官都会尽心求贤,天下之士便可为国所用。若能遍得天下贤人,则三王盛世易于实现,尧舜之名也可企及。不应以年月计功,而应以实际才能为上,量才授官,按德定位,则廉耻分明,贤与不肖各得其所。陛下若能施恩宽恕,允许我不受条文拘束,深入探讨,我怎敢不尽愚忠!
于是天子第三次下诏。
诏书说:听说“善于谈天的人必能在人事中找到证据,善于论古的人必能在当今得到验证”。所以我询问天人感应之道,上赞唐尧虞舜,下哀桀纣,探究渐渐衰微或渐渐昌盛的道理,愿虚心改进。如今你精通阴阳造化之理,熟习先圣之道,但文辞表达尚不够充分,难道是对当今事务感到困惑吗?条理未尽,纲纪未终,是我的理解不清吗?还是听起来迷惑?三王的教化各有源头却又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才是道,难道意义不同吗?如今你已阐述了大道的极致,陈述了治乱的开端,请你彻底探究,反复阐明。《诗经》不是说:“啊,君子们,不要贪图安逸,神明在听着,将赐你大福。”我将亲自阅览,希望你进一步阐明。
董仲舒再次回答:
我听说《论语》说:“能做到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恩惠下施,肯倾听求学之臣的意见,再次下达明诏,深切追问,以穷究圣德,这不是我这样愚钝之人所能完全胜任的。上次的回答条理未尽,纲纪未终,言辞不清,旨意不明,这是我浅陋的过错。
诏书中说:“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我听说“天”是万物的始祖。它普遍覆盖包容而无偏私,设立日月风雨以调和万物,运行阴阳寒暑以成就生命。因此圣人效法天而立道,也应广施仁爱而无私,布德施仁以厚待百姓,设立道义礼制以引导民众。春天是天生育之时,仁是君主慈爱的表现;夏天是天成长之时,德是君主养育的表现;霜降是天肃杀之时,刑是君主惩罚的表现。由此看来,天与人的对应,古今相通的道理。孔子作《春秋》,上考天道,下察人情,参照古代,验证当今。因此《春秋》所讥讽的,正是灾害降临之处;《春秋》所厌恶的,正是怪异显现之所。记载国家过失,兼录灾异变化;由此可见,人的行为善恶之极,能与天地相通相应。这也是谈论“天”的一个方面。古代设立教化之官,致力于以德善化民,等到教化大成之后,天下常年无人入狱。如今废弃此类制度,无法教化民众,人们因而抛弃礼义而追逐财利,犯法者众多,一年之中案件数以千计。由此可见古代制度不可不用,因此《春秋》对于变更古制者往往加以讥讽。天的命令称为“命”,命若无圣人则无法推行;质朴的本性称为“性”,性若无教化则无法成就;人的欲望称为“情”,情若无节制则无法约束。因此君王应在上谨慎承接天意以顺天命,在下致力明教化以成人性,修正法度以别尊卑,防制欲望;做到这三点,就把握了根本。人受命于天,本就超越其他生物:在家有父子兄弟之亲,在外有君臣上下之义,聚会交往时有老幼尊卑之礼,礼仪粲然,情感欢洽,这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原因。天生长五谷供人食用,桑麻供人穿衣,六畜供人饲养,牛马可供役使,虎豹可圈养,这是人类得天之灵,贵于万物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之性人为贵。”明白天性,才知道自己贵于万物;知道贵于万物,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才能安于善;安于善,才乐意循理;乐意循理,才配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诏书说:“上赞唐虞,下哀桀纣,探究渐渐衰微或昌盛之道,愿虚心改进。”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因此圣人无不从小处积累而成显明。尧起于诸侯,舜出于深山,都不是一日成名,而是逐渐积累所致。言语出自己口,无法堵塞;行为发于自身,无法掩盖。言行是治国大事,君子以此感动天地。因此注重小事者能成大事,谨慎细微者能显扬名声。《诗经》说:“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所以尧每日兢兢业业行道,舜每日勤勤恳恳尽孝,善行积累而名声显扬,德行彰明而地位尊崇,正是这种“浸明浸昌”的道路。善行积累于身,如同白昼渐长,人不易察觉;恶行积累于身,如同火焰销蚀油脂,人看不见。若非洞察性情、明察风俗者,谁能知晓?这正是唐虞得美名,而桀纣令人哀惧的原因。善恶相随,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回应声音。桀纣暴虐,谗佞并进,贤者隐匿,恶行日显,国家日乱,却安然自以为如日中天,终至衰败。暴逆不仁者并非一日灭亡,也是逐渐发展,所以桀纣虽无道,仍能统治十余年,这正是“浸微浸灭”的过程。
诏书问:“三王教化各有源头却又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才是道,难道意义不同?”我听说令人愉悦而不混乱、反复而不厌倦的才叫“道”;“道”适用于万世,偏离“道”就是“弊”。先王之道总有不足之处,因此政策有时昏暗不行,只需补救其偏失即可。三王之道源头不同,并非彼此相反,而是为了纠正过度、扶持衰弱,因应时代变化。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只有舜吧!”他只是改正历法、更换服饰颜色以顺天命,其余完全遵循尧道,何必另创新制!因此王者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是针对前代弊端所采取的补救措施。孔子说:“殷因袭夏礼,有所损益可知;周因袭殷礼,有所损益可知;将来继承周者,即使百世也可知。”说明百代帝王都将在这三者中选择。夏继承虞,却不提损益,因为其道一致且崇尚相同。道的根本源自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因此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承共守一道,无需救弊之政,故不言损益。由此观之,继承治世者道同,继承乱世者道变。如今汉朝继大乱之后,应适当减少周代的文饰,采用夏代的质朴。
陛下有明德善道,怜悯世风浅薄,哀叹王道不彰,因此举荐贤良方正之士,讨论政事,欲振兴仁义之林,彰明帝王法制,建立太平之道。我愚昧浅薄,只能陈述所闻所学,转述师说,勉强不失而已。至于评论政事得失,考察天下兴衰,这是三公九卿之责,非我所能。但我心中有一疑问: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同样是这片天下,古代能大治,上下和睦,风俗美好,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官无奸邪,民无盗贼,监狱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凰来仪,麒麟出游。以古比今,为何差距如此之远?何处违背了古道?何处悖于天理?若追溯古代,返观天道,或许可见端倪。
天也有分配法则:有牙齿的就没有角,有翅膀的双脚受限,这是所得大者不能再取小的体现。古代享有俸禄者,不靠体力谋生,不从事工商末业,也是“所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意一致。若已得大位,又争小利,连天都无法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哗抱怨、苦于不足的原因。自身尊贵居高位,家庭富裕享厚禄,凭借富贵之力与民争利,百姓怎能抗衡!因此他们奴婢众多,牛羊成群,田宅广阔,产业繁多,积蓄丰厚,不断扩张,压迫百姓,百姓日益贫困。富者奢侈无度,贫者困苦愁绝;困苦愁绝不被救济,则百姓不愿活下去;不愿活命者,连死都不怕,怎会畏惧犯罪!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不止的原因。因此享有俸禄之家,只应领取俸禄,不得与民争业,然后利益才能均布,百姓才能家家富足。这是天理,也是太古之道,天子应立法遵循,大夫应身体力行。所以公仪休为鲁相,回家见妻子织布,愤怒休妻;在家中吃葵菜,生气拔掉葵菜,说:“我已食禄,怎能再夺园夫织女之利!”古代贤人在位者皆如此,因此百姓敬仰其品行而服从教化,民风廉洁而不贪婪。到周室衰微,卿大夫重利轻义,失去谦让之风,甚至发生争田诉讼。诗人痛心讽刺:“巍巍南山,岩石嶙峋,赫赫师尹,万民注视。”你若好义,百姓就趋向仁善;你若好利,百姓就趋向邪恶,风俗败坏。由此可见,天子大夫是百姓的榜样,远方之人四面观望。近者模仿,远者效法,岂能身居贤人之位而行庶人之事!急切求财生怕匮乏,是平民的心态;急切求仁义生怕不能教化百姓,才是大夫应有的心态。《易经》说:“负且乘,致寇至。”乘车是君子之位,背负是小人之事,说的是居君子之位而行小人之事,祸患必至。若居君子之位,行君子之行,则除了公仪休在鲁国为相的事迹,再无可效法者了。
《春秋》崇尚大一统,这是天地的常道,古今的通义。如今各家学说不同,人人议论各异,百家主张不同,目标不一,因此朝廷无法维持统一;法律频繁变动,百姓无所适从。我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范围、不遵孔子之术的学说,都应禁止传播,不让它们并行发展。邪僻之说消灭,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追随什么。
对策结束后,天子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辅佐易王。易王是皇帝的兄长,一向骄横,喜好勇武。董仲舒以礼义匡正其行为,易王对他十分敬重。后来易王问他:“越王勾践与大夫文种、范蠡密谋伐吴,终于灭吴。孔子称殷有三仁,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仁。齐桓公遇疑事请教管仲,我遇疑事请教您。”董仲舒答道:“我愚昧不足以应对大问。听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伐齐,如何?’柳下惠说:‘不可。’回来后脸上仍有忧色,说:‘我听说讨伐别国不该问仁人,这话怎会落到我头上!’仅仅被问一句,尚且感到羞耻,何况设诈谋伐吴呢?由此看来,越国本来就没有一个仁人。仁人者,端正道义而不谋私利,彰明正道而不计功劳。所以在孔子门下,五尺童子都羞于提及五霸,因为他们先用诈力后讲仁义。若只是欺诈,就不值得在大君子之门称道。五霸比起其他诸侯算是贤明,但比起三王,就如同粗石与美玉之别。”易王说:“说得好。”
董仲舒治国,依据《春秋》所载灾异变化,推演阴阳错行之理。求雨时封闭阳气、开放阴气,止雨则相反。在全国施行,从未不能如愿。后被罢免为中大夫。此前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居家推论其含义,草稿未成,主父偃来访,私下看到,嫉妒他,偷走文书上奏朝廷。皇帝召集群儒讨论,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是老师所作,认为极为愚蠢。于是将董仲舒交付司法,判死刑,后下诏赦免。从此董仲舒不敢再谈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正值对外征伐四夷,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却迎合时势官至公卿。董仲舒认为他阿谀奉承,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也是皇帝兄长,尤其放纵,多次害死二千石官员。公孙弘便对皇帝说:“唯有董仲舒可任胶西王相。”胶西王听说董仲舒是大儒,善待他。但董仲舒担心久留获罪,称病辞职。他先后辅佐两国,皆侍奉骄王,以身作则,多次上疏谏诤,在国内推行教化,所到之处皆治。离职归家后,从不过问家产,专心治学著书。
董仲舒在家时,朝廷若有重大议题,常派使者与廷尉张汤到他家中咨询,他的答复皆有明确法理。自武帝初立,魏其侯、武安侯为相时已推崇儒学。到董仲舒对策,推明孔子之学,抑黜百家,设立学校官职,州郡举荐茂才孝廉,皆始于董仲舒倡议。年老寿终家中,家族迁往茂陵,子孙皆因学问官至高位。
董仲舒所著,皆阐明经术之义,以及上疏条教,共一百二十三篇。另有论述《春秋》得失的《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等数十篇,十余万字,皆流传后世。选取其中切合当代、适用于朝廷的部分编入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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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贤良文学:汉代察举制度中的科目,选拔德才兼备之士。
2 下帷讲诵:放下帷帐讲学,形容专心治学。
3 不窥园:三年不看园中景色,极言专注。
4 孝景:汉景帝刘启的谥号。
5 博士:古代学官,掌经籍教授。
6 制曰:皇帝诏书开头用语,表示正式发问。
7 五帝三王:传说中的圣王,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
8 《韶》《勺》:古代乐名,《韶》为舜乐,《勺》即《酌》,周乐。
9 天人相与之际:天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
10 谴告:上天通过灾异警告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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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汉书·董仲舒传》是班固对西汉著名儒家学者董仲舒生平、思想及其历史影响的系统记述。全文以“贤良对策”为核心,集中呈现了董仲舒融合《春秋》公羊学、阴阳五行思想与儒家伦理的政治哲学体系。其核心主张包括“天人感应”“大一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始”“更化”“兴太学”“限吏争利”等,不仅深刻影响了汉代政治制度的确立,更为两千年中国帝制时代的意识形态奠定了理论基础。文章结构严谨,层层递进,通过三次策问与对策,展现董仲舒缜密的逻辑思维与强烈的现实关怀。其语言典雅庄重,引经据典,既有哲理深度,又具实践指向,堪称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的经典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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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最突出的艺术特色在于“策问—对策”结构的运用,通过帝王与贤士之间的思想对话,层层推进,逐步深化主题。董仲舒的对策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从“天人感应”出发,论证君主须敬畏天命;进而提出“道”的内涵在于仁义礼乐;再以历史兴衰为鉴,强调教化为本;最后提出“更化”“兴太学”“大一统”等具体改革方案。其论述大量引用《春秋》《诗》《书》及孔子言论,兼具权威性与说服力。语言风格庄重典雅,善用比喻(如“朽木粪墙”“琴瑟不调”),增强形象性。尤其“正心—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的递进式构想,展现出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政治蓝图。全文不仅是个人奏议,更是系统性的政治宣言,标志着儒学由民间学说到国家意识形态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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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
2 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
3 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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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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